第一章

關燈
階級的夫人。

    你怎麼知道海斯特·史坦霍普夫人的故事?” “我沒告訴過你嗎?有一次我在你家過聖誕節,他們把我帶到你房間。

    我在你的書堆中挑了一些來讀。

    你有一大堆關于中東的書。

    你真的把那些阿拉伯詩集和可蘭經都讀了一遍嗎?” “從頭到尾讀過了。

    ” “唔,或許就是你那個圖書室,激發了我在偌大的世界中首先來到此地一遊的念頭。

    我們的意見經常一緻,是不是?或者可以說是我們就像玩捉迷藏一樣,而我就是那個捉人的鬼,你到何地,我就跟到何地……。

    我一直對派特拉、大馬士革以及帕裡米拉這些地方懷着浪漫而朦胧的暇思,但是卻從未想到能真正到此一遊。

    後來我看到了旅行團的廣告,我就報名參加,心裡盤算着在行程結束之後,一個人留下來多玩一個星期,到各地走走,其中包括史坦霍普夫人的居住地喬恩。

    ” “喬恩現在已經是個廢墟了。

    ” “我知道。

    不過,我仍想去那兒看一看。

    她真是個奇特的女人,是不是?我讀遍了你藏書中有關她的一切故事。

    我在聖誕節過後不久患了感冒,在家裡待了整整兩個星期:媽咪又沒空到書店為我買書,所以我就把你那些有關于史坦霍普夫人的書全部翻了一遍。

    ” 他像是在刹那間頓悟過來似地露齒而笑。

    “原來如此。

    ”然後他站起身來,伸出一隻手,“走吧,現在太陽已經下山,我們去看荷花,它們會一朵接一朵地将花瓣閉上。

    ” 我随着他走下台階,來到涼爽而陰暗的庭院裡。

    淡藍色的荷花直挺挺地立于水面數寸之上,層層疊疊、油油綠綠的浮葉,像一塊塊翡翠般地浮在水面上。

    綠葉之下不時有金色的魚鳍閃過,一隻金黃色的蜜蜂停在一片綠葉上吸吮着水珠。

    一朵粉藍色的荷花收起了花瓣,然後另一朵也将花瓣閉起,直到一朵接一朵的荷花都像蓋上頭巾一般,直挺挺而靜悄悄地立于水面之上,等待着黑夜的來臨。

    另一隻幾乎被一朵正将合起的花瓣給關了起來的蜜蜂,憤憤地自花瓣中掙紮出來,然後像顆子彈般地彈射而出。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荷景,思緒仍然停留在剛剛查理所告訴我的那些片斷的消息,那名在家族中變成傳奇人物的怪異老婦人,以及那些我在聖誕節那段日子裡所讀到的故事之上。

    的确,查理的書堆中有關那名特立獨行的史坦霍普夫人的故事,雖然不至于非常痛快過瘾,但至少已經是相當具有可讀性的。

     她在十八世紀的早期來到中東。

    她是個頗有男子氣概而又蠻橫專斷的女人。

    她的父親是個伯爵,叔叔是有名的政治家庇特。

    在一隊由愛人、奴隸和醫生所組成的侍從隊陪同之下,她周遊了列國,最後決定在叙利亞定居。

    所以她在距離西頓城不遠處的喬恩附近的山頂上,買下了一座城堡。

    此後她都住在城堡裡,像君臨天下的女主般穿着土耳其王侯的服飾,以一根鐵棍或鞭子統治着城堡裡的仆傭、阿爾巴尼亞護衛隊、非洲奴隸、侍從以及她的私人醫生,她那座矗立在燥熱難耐、一毛不拔的山頂上的城堡,被當代人稱之為“仙宮”,裡面有着寬闊的庭園噴泉,和一如迷宮般複雜的回廊,還有沿着回旋梯直上可達的花園,以及夫人的密探出入行走的秘道。

    整座城堡即是仿造天方夜譚裡的仙境而精心雕琢建造的世外桃源。

    她非但擁有玫瑰、茉莉、啞黑奴、夜莺鳥,她也擁有駱駝、聖貓和阿拉伯馬,凡此種種,她莫不擁有。

    大勇無畏、自私自利、傲慢自大且特立獨行的她在渡過數年這種奇異古怪的生活之後,已深陷于誇大狂之中,竟然插足政治,違抗地方王侯之統治與法律之約束。

    到了最後,她似乎相信自己就是那名傳說中統治着神秘王朝的東方之後。

     她獨夫般的下場是悲慘的——她孤獨地死去,死時既老又窮。

    她的财産被揮霍殆盡,她的城堡被侵陵毀壞,她的仆傭掠奪她的财物,違抗她的命令。

    但是她雖然在身後留下一大筆爛債,卻也同時留下了一則流傳至今日的傳說。

     想到我自己的哈麗特姑婆也近乎這一号人物,當然是一樁很叫人感興趣的事情。

    從我所知道她的種種看來,除了不是伯爵之女外,她似乎在各方面均很适合此一怪異的角色。

    她既富有,又有個性,也有相當的學識,而且也曾經帶着大隊侍從雲遊世界各地。

    她嫁給考古學家歐尼斯特·波德之後,每次他有工作上的需要而在中東各地旅行時,她必随同而行,并指揮監督他的挖掘考古工作。

    自他去世以後,她放棄了一切工作返回英國。

    雖然如此,她仍對中東相當熱衷,并以經濟支援一兩個遠征隊至中東探險。

    在英國住了兩年之後,她揮手告别家人,前赴黎巴嫩,并在該地的一座山頂上買下一座城堡,做為安居著書之用。

     她一直住在城堡裡,唯一的一次出擊是在四年前。

    她下山飛抵英國,将她那筆為數可觀的資産轉移至黎巴嫩,并為她那隻短腳獅子狗尋偶,然後她又回到黎巴嫩:永遠不曾再踏上英國的國土一步。

    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有關她的消息。

    她在山上遁世的那十五年間曾否寫出隻字片語無人知曉,我們隻知道她偶爾會修改她那份叫族人讀之欣喜,而後又棄置不理的遺囑。

    少了哈麗特姑婆,我們仍然一如往昔,過得很快樂,正如同少了我們,她也過得很快樂一樣。

     所以我對堂兄的話仍然半信半疑。

    “你認為她會見你嗎?” “噢,她會見的,”他冷靜地說道。

    “我母親總是嘲笑哈麗特姑婆對年輕人有一股異常的興趣,我不懂為何我們不能利用她這點怪癖。

    而且如果我告訴她,我是為了我自身的權益,也就是加百列獵犬而來,她一定會歡迎我去的。

    她喜歡那些為了自身的權益而堅持到底的人。

    假若我能在星期天晚上趕到貝魯特,我們就約好在星期一一道去如何?” “聽起來倒蠻有趣的,隻是我不認為誰會相信這一切。

    ” “千真萬确,”堂兄說道,“你難道不知道人們是如何稱呼那個地方的?他們稱之為‘不可思議的國度’,意指光怪陸離,無奇不有,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國度。

    ” “聽你這麼一說,我倒迫不及待地想上山看一看。

    可是我現在真的得走了。

    ”我瞥了手表一眼。

    “老天,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

    ” “我相信班西拉希望你留下來,他随時就會回來。

    你不能再待一會兒嗎?” “我也很願意留下來,不過我們明天一早就要動身,而且我還有些事情尚待料理。

    ”我彎下腰拿起放在地上的手提袋。

    “你得開車送我回去,小夥子,而且不能出錯。

    我可不願意晚上在大馬士革的大街小巷裡摸索。

    ” “我會開車送你回去的,走吧。

    ” 我們一起靜靜地穿過庭院。

    不知是誰在靠近門口的壁龛上放了一盞燈。

    這盞燈狀似天方夜譚裡的阿拉丁神燈,燈四周那銀亮亮的金屬,在白天看起來可能會很可怕,可是,此時在一片朦胧的暮色中,這盞銜着一簇橙色火焰的油燈卻是十分美麗。

    庭院之上,一方深藍色的天空早已點綴着繁星。

    庭院本身是寂靜無聲的。

    遠方傳來陣陣市區裡車水馬龍的嗡嗡聲,和庭院裡噴泉的流水聲,成為這院子裡唯有的聲響。

    一尾魚在水面下穿梭而過,在燈光投射下閃閃發亮的金色魚鳍,似乎也将這噴泉點綴得更加美麗。

    一隻鳥兒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拱廊上低吟欲眠。

     “斑鸠的叫聲,你聽到了嗎?”在這一片寂靜之中,查理的聲音使我蓦地驚醒過來。

    “詩人說斑鸠永遠為了求愛而叫,直到它的聲音破碎成嗚咽的啜泣為止。

    我星期六晚上會打電話到腓尼基旅館,告訴你我抵達的時間。

    ” “我會等你的電話。

    我隻希望我們能在達伯拉漢宮裡受到一如天方夜譚中令人迷醉的款待。

    噢,憑你這麼一個迷人的年輕人,她一定會見你的,可是你憑什麼理由認為她願意見我呢?” “她一定會很樂于見到你的,”堂兄慷慨地說道,“連我自己見到你都非常高興了。

    ” “你這麼恭維我,一定隻是随便說說罷了,”我說道,然後走在他前面朝大門走去。

    
0.07029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