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九章 阿狼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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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鑰匙從下面的門縫塞進來給我,懂嗎?”他問,“等你變回來,我會再把鑰匙塞到外面給你。

    ”傑克看着門底下的縫隙——門闆底端距離地面還有兩英寸寬。

     “知道了,傑克。

    你會把鑰匙塞回來給我。

    ” “呃,那現在怎麼辦?”傑克問道,“我現在就要進去了嗎?” “坐在那裡。

    ”阿狼手指着大約門内一英尺的地上。

     傑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走進柴房,坐在他指定的地上。

    阿狼自己則蹲下來,就在柴房敞開的門外。

    他看也不看,就對傑克伸出手。

    傑克握住阿狼的手,感覺就像握住兩隻兔子大小的毛茸茸生物。

    阿狼用力回握,傑克差點叫出來——不過即使喊痛,他也不認為阿狼會聽見。

    阿狼又直瞪着天空了,做夢般祥和而癡迷的神情停駐在臉上。

    過了一兩秒,傑克才在阿狼手心裡調整出比較舒服的握法。

     “我們要一直這樣坐着嗎?”他問。

     幾乎過了一分鐘,傑克才等到阿狼的回應。

     “直到……”他說着,再度捏緊傑克的手。

    

09

他們就這麼坐着,分處門裡門外,一連數小時,直到天色開始迷蒙。

    最接近的二十分鐘,阿狼的身體持續細微地碎動,随着夜色越發濃重,阿狼雙手的顫抖也跟着越來越強烈。

    傑克認為,此刻的阿狼就像最優秀的賽馬,激動地在起跑線前屏息,等待着比賽開始的槍響,等待閘門開啟的那一瞬間。

     “她要把我帶走了。

    ”阿狼溫柔地說,“很快我們就會一起賽跑。

    真希望你也能來,傑克。

    ” 他扭過頭凝視傑克。

    當他吐露這句肺腑之言時,傑克也看見了,他體内似乎還有另一個部分,正無聲地告訴他:我可以和你一起賽跑,也可以獵殺你呢,小朋友。

     “我猜,該是關門的時候了。

    ”傑克試着收回自己的手,卻離不開阿狼的掌握,直到阿狼有些倨傲地放開傑克。

     “鎖起來。

    傑克在裡面,阿狼在外面。

    ”阿狼的雙眼進出火光,就像怪獸埃爾羅伊眼底滾動的紅色熔岩。

     “别忘了,你要負責牲口的安全。

    ”傑克往後退,走人柴房深處。

     “牲口關進畜棚,大鎖放在門上。

    阿狼不會傷害他的牲口。

    ”阿狼眼眸中的焰光逐漸平息,變成一抹模糊的橘色。

     “把鎖挂上去吧。

    ” “上帝有他的安排,我正在遵從他的旨意。

    ”阿狼說,“我要把上帝安排的鎖,放在上帝安排的門上,看見了嗎?” 他用力關上門,傑克立時被封進一片黑暗中。

     “聽見了嗎,傑克?這是上帝安排的鎖的聲音。

    ” 傑克聽見金屬鎖頭喀的一聲,穿進門上的金屬扣環,接着又是喀啦一響,阿狼已經把鎖頭扣上了。

     “鑰匙給我吧。

    ”傑克說。

     “上帝安排的鑰匙,此時此刻。

    ”阿狼說。

     鑰匙喀啦喀啦伸人鎖孔,再喀啦喀啦地抽出來。

    下一秒,鑰匙從門口積着塵埃的泥地彈進來,幾乎就要彈上柴房裡的木頭地闆。

     “謝了。

    ”傑克用氣音說道。

    他彎下腰,手指在木闆上撥弄,直到摸到那把鑰匙。

    好一段時間,傑克用力将鑰匙握在掌心,直到鑰匙幾乎陷進皮膚裡——鑰匙在他手心留下的那道狀似佛羅裡達州的瘀痕将會維持五天,屆時傑克會因為被警察逮捕的躁動情緒而沒注意到瘀痕已經散去。

    松開手後,傑克小心翼翼地将鑰匙收進口袋。

    屋外,阿狼猶如被激怒的人,發出短促規律的喘息。

     “你在生我的氣嗎,阿狼?”他對着門口低語,一隻拳頭猛然擊在門上,“不會呀!不生氣!嗷嗚!” “那就好。

    ”傑克說,“不能傷害人,阿狼。

    千萬記得。

    否則他們會追捕你,把你殺了。

    ” “阿狼不——會——傷——人——!”阿狼的尾音拖長,成為一長聲狼嗥。

    他的身軀砰一聲撞在門闆上,布滿黑色長毛的腳趾伸進門底縫隙。

     傑克知道,阿狼已經站起來,全身趴在門上。

     “沒有生氣,傑克,”阿狼輕輕回應,仿佛剛才的叫喊使他蒙羞。

     “阿狼沒有生氣。

    阿狼隻是想吃東西,傑克。

    很快就要開始了。

    上帝安排得那麼快。

    ” “我明白。

    ”傑克突然感到自己必須大哭一場——他但願道别時自己曾經擁抱他。

    更教他痛苦的是,但願他們當初在那農舍裡多住幾天,那麼這時就會是他站在地窖門外,而阿狼則安全地囚禁在地窖中。

     阿狼被安全地囚禁的古怪思想,又令人心煩地冒出來了。

     阿狼的腳趾從門縫底下抽開,那一瞬間,傑克覺得那雙腳似乎變得更精瘦、更結實。

     阿狼低吼、咕哝、喘氣、再次低吟。

    他退離門口,發出類似“啊”的叫喊。

     “阿狼?” 傑克上方傳來一陣驚心動魄的長嗥:阿狼已經攀上小峽谷頂端了。

     “路上小心。

    ”傑克知道阿狼聽不見他說話了,他也擔心,即便阿狼還聽得見他,可能也已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了。

     很快地,一連串呼号陣陣襲來——那是終于得到自由的歡呼,抑或蘇醒後卻發現自己仍身陷枷鎖的絕望呐喊,傑克無法分辨。

    哀怆、原始,透出一種奇詭的美感,可憐的阿狼的叫聲在月光映照的空氣中飄升,就像黑夜中随風甩動的披巾。

    直到傑克伸手環抱自己,胸膛感受到手臂的顫動,他這才發現自己正在發抖。

     長長狼嗥逐漸遠去,散佚在空氣中。

    阿狼和月亮賽跑去了。

    

10

長達三天三夜,阿狼肆無忌憚追求所需的食物,清晨拂曉才入睡,正午便醒來。

    他睡在一棵傾倒的橡樹樹幹下的凹洞中。

    事實顯然有違傑克悲觀的預感,阿狼并未感覺自己被整個世界幽禁。

    田野另一頭那片樹林幅員遼闊,足以源源不絕供應阿狼所需。

    田鼠、野兔、野生貓狗、松鼠——這些食物得來不費吹灰之力。

    他大可安然待在這片樹林裡,坐擁這些遠超過他所需的食物,甚至足夠應付他下一次的變身。

     然而阿狼必須追随月亮的腳步,他無法将自己限制在森林中,正如同他無法阻止自己變身的曆程。

    他在月亮的帶領下四處漫遊,穿越谷倉旁的空地和放牧的農場,行經郊區與世隔絕的屋舍。

    他走過尚未鋪完的道路,推土機和壓路機宛如沉睡中的恐龍蹲踞在道路兩側。

    他的智慧有半數來自準确無誤的靈敏嗅覺,就算形容為天賦異禀也不為過。

    阿狼不僅能在距離農場五英裡之外,在牛群和豬舍間分辨出一籠雞的氣味——這還是最基本的——他甚至能聞到雞的動态。

    他聞得出來,睡着的豬群中有隻豬的腳受傷了,而牛群中有頭牛的乳房患了潰瘍。

     這世界不再隻是個充滿死亡與化學毒物惡臭的世界——畢竟,引領他的,是這個世界的月亮,不是嗎?一種古老的、原生的存在秩序在阿狼的旅途中與他相遇。

    他呼吸着地表上殘存的任何原始的甘美與力量,汲取那些也許我們曾與魔域共享的質地。

    即便在他接近某些人類的寓所時,在他扯開人類飼養的寵物狗的脊髓,将它大卸八塊、生吞活剝時,阿狼依然感受得到,地底深處存在一道純淨凜冽的清流,遙遠西方的山頂披覆着潔白明亮的霜雪。

    對于一個變身後的狼族,此地似乎是個完美的狩獵場域,但若他殺害任何人類,終将天誅地滅。

     阿狼沒有殺人。

     他沒有遇見任何人,或許這是原因所在。

    變身的三天期間,阿狼屠殺了在印第安納州東部遇上的任何生命形式,将它們大口吞咽入腹,其中包括一隻臭鼬和村外山丘上、某個穴居在石灰岩洞中的兩個山貓家族。

    阿狼在樹林中度過的第一晚,一張嘴就抓住一隻低飛的蝙蝠,他咬去蝙蝠的頭,它的身體仍在掙紮,就已被送進他的胃裡。

    此外還有一大群一大群家貓家狗。

    另一個晚上,在狂野而專注的歡愉中,阿狼闖進一個規模幾乎等同一整個街區的豬舍,手刃裡頭的每一頭豬。

     有兩次,阿狼發現一股神秘力量制約着他,提醒他不能傷害自己的牲口,這也使在這個世界梭巡覓食的阿狼感覺仿佛回到了家鄉。

    倒不是因為任何抽象的道德觀念束縛,而是地點問題——雖然表面上看來,這兩個地方并無特殊之處。

    一個是樹林中的空地,阿狼追着一隻兔子走進這裡,另一處是某間農舍肮髒的後院,裡頭有條拴在柱子上的狗正躺在地上嗚咽。

    當阿狼腳掌踏入這兩個地方時,全身毛發豎立,一股電流直上背脊。

    這些是神聖的地方,而進入神聖之地的狼族無法殺戮。

    如此而已。

    如同其他所有聖地,它們超然獨立,存在許久,久到足以用“亘古”稱之——或許,“亘古”這個形容詞也能貼切地用來描述阿狼踏進那兩處聖地時的感受,仿佛千百萬年光陰一口氣被壓縮進窄小的空間,讓包圍其中的阿狼深受浩瀚時間巨流沖擊,于是他直截了當地退出聖地,徑自前往其他方向。

    就像傑克曾目睹的飛天男子,阿狼本身就活在神秘之中,對于這種不解之謎自然也能處之泰然。

     當然,他并沒忘記向傑克·索亞立下的誓言。

    

11

幽禁在柴房中的傑克,發現他被抛進自己的内心世界,畢生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與自己面對面。

     柴房裡唯一的家具是張小闆凳,而唯一的消遣則是一摞過期近十年的舊雜志。

    事實上那疊雜志連翻開來讀都有困難,畢竟柴房沒有窗戶,除了每天早晨從門底下溜進來的些許陽光,傑克幾乎看不見上面的任何圖片。

    頁面上的字就像一列列灰色小蟲般難以辨認。

    傑克實在無法想象要如何撐過接下來的三天。

    他走向小闆凳,膝蓋卻撞了上去,帶着疼痛,他坐下來思考。

     他第一件感受到的,是柴房裡的時間感與戶外的時間感大相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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