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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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低了個調。

     葬身大洋的兩個人是他的鄉親,和他一塊兒被招募,一塊兒在表格上簽了名,立了三年契約的同伴。

    他最不能釋懷的是,在船就要傾翻時,他聽到了那個中年同伴的叫聲。

    當時四面都是振聾發聩的風聲浪聲,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因此沒去救他。

    後來他一再回想,覺得那是幺叔的呼救——他管那個比他大十多歲、處處做他長輩的人叫幺叔。

     就是那樣的三年。

     我根據他的講述設想了一個天涯海角的中國漁村,照樣聽中國音樂,看中國影碟,村子上方,飄着中國炊煙,僅僅那一點,已足夠他們苦極生樂。

     至于打漁之外的日子,怎麼過呢? 他豪氣地一笑,說他偶然也會揮霍一下。

     怎樣揮霍? 到小館子裡,喝啤酒。

     這就是他的揮霍。

     小館子是中國人開的? 當然啊!有中國館子、中國食品店、中國…發廊。

    喝了啤酒,就會到發廊裡坐坐,裡面的小姐都從中國去的。

     我問他有沒有揮霍到小姐身上。

    他說沒有、沒有。

    但我猜是有的。

    地圖上都難找到的一個小島上,他遇上一個她,在她身上花些風浪餘生掙來的錢,也不完全是一場風流生意。

    故鄉的好的醜的,在小島上都有一份,卻好的醜的混為一體。

     我聽了他的故事,覺得同胞壓榨同胞是這故事中最黑暗的一部分。

    冒生命危險,背井離鄉地出海打漁,九百塊美金已經少得可憐,還要被層層盤剝?那部分忍心對同胞下手的人,以宣揚同胞的勞力不值錢、時間不值錢、生命不值錢為自豪,動不動還會慷慨地說:“中國有的是人!” 飛機降落前,我問他,這一點兒性命換來的錢,是不是能在他回鄉的新生活中派上用場。

     他幾乎自得地回答我:這筆錢夠買一台小型農機了。

    以後他隻需要出租農機,就可以勉強為生,不需要像其他村鄰那樣四季在田裡出苦力。

     農機舊了,壞了呢? 那可以再想辦法出國打漁。

     難道不怕被海浪卷走嗎? 不怕! 北京機場裡,我送他到轉機處,就和他道别了。

    算了算,他從那個小島乘船到索莫娃,一直到北京,共有四五天在路上,沒有睡過覺,但他精神好極了。

    苦海中三年,終于登岸的那種幸運感亮在他眼中。

     我的同胞,隻需那麼一點兒,就能讓他高興,讓他感到他比别人幸運。

    作為生還者,他似乎負載了那個未生還的幺叔的幸運。

    然而,我世世代代的同胞們,就連讓他們感到幸運的那一點點,都常常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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