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鋪裡的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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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的各國語言,若不留心,絕不會聽見這老人細弱的呻吟。

    她幾乎是整個店鋪中惟一的一個白面孔。

    美國人但凡有個體面收入,是捺不住性子來這裡和各種膚色的移民打撈食物渣滓的。

    我還沒走上前,就聞到一股奇特的氣味從老妪身上泛起。

     我問老太太哪裡不妥,她哼哼着說:“我的脊梁要殺死我了!”我必須完全蹲得與她一樣矮小才聽得見她的話。

    我試着去拉她的手,她把那隻手從我手裡縮回,給了我另一隻手,因為頭一隻手的手心裡有幾枚硬币。

    她像一截定了形的老藤一樣,讓我一點點伸直,眼看要直了,她尖利地慘叫一聲,又縮回原來形狀。

    她身邊擱着一個手推車,是專為老年人購物所設計的那種,隻是它也老得如她一樣變了形。

     我把兩大桶牛奶放到手推車上。

    從她嬰兒一樣尖細的期期艾艾中,我弄明白了,她在這兒佝縮了一個來小時了,就是想把脊背的疼痛捱過去,再把兩桶牛奶搬上車。

    我左手推着她的車,右手環過她的背,插在她的右腋下,等于将她的體重全挂在我的右臂上。

    我感到她整個人不比兩桶牛奶重多少。

    我問她還需要買别的什麼,她說不需要了,兩桶牛奶足夠她和她的家庭一周的過活了。

    我差點問:一周七天光靠牛奶?但我及時閉了嘴。

    在美國,是可以把悲慘當某種怪癖來理解的。

    而把悲慘當作怪癖來尊重,也就等于尊重個性,尊重個人對生活方式及自我信仰的自主權。

     我問老太太家住哪裡,她說隻有三個街口之遙。

    我決定把她面交給她的家人。

    根據我對醫學廣博的無知,我斷定老太太一定有脊椎錯位之類的病症。

    她根本已癱瘓在我的右臂上。

    經過付款過道時,她将手裡的硬币給收銀員。

    款數剛好,顯然她預先做了計算,也預先打算好除這兩桶牛奶絕對不買任何其他食物。

    “蛋鋪”的牛奶便宜得近乎自來水。

     我一身擔着老太太和牛奶,走到馬路上。

    那股奇特的氣味我現在已判斷出來了——是股類似動物園的氣味。

    老太太告訴我她叫Anna。

    我發現安娜的衣着是六十年代的,是件大緻是黃色的灰外套,或說是大緻成了灰色的黃外套。

    安娜極清瘦,衣服也過于單薄,因而她那幾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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