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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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的時候,趙少忠就在夢中醒了過來。

    他夢見那些羊糞豆像紅棗一樣噼噼啪啪掉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屋子裡黑洞洞的,他起身點亮了那盞油燈,在像漣漪一般慢慢擴散開來的光影中,他依稀看見四周新刷上石灰的牆上印着的爬蟲和蟑螂留下的爪迹。

    每天晚上他都能嗅到那種奇異的氣味,它是潰爛的老人肌膚的氣息,其中混雜着墨汁的香氣。

    祖父萎縮的身影在許許多多個午後的背景中又一次浮現在他的面前。

    寫滿蝌蚪般文字的宣紙在他的記憶深處拂動着。

    有時,他總覺得那個孤傲的老人并沒有随着那場秋後的暴雨離開這裡,他的影子一直緊緊尾随了他幾十年。

    此刻,趙少忠感到和他挨得很近。

    他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到老人那隻被歲月削尖的下巴,他那枯枝般突出的骨節,正如他撫摸自己的肌膚——粗糙的皮屑像谷糠一般紛紛脫落。

     床邊的櫥桌上擱着一面銅鏡,他注視着鏡中蒼老的面容,它像一具骷髅和散亂記憶中的某一個時刻連接在一起,它有時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或者它僅僅是那個逝去老人投下的一團模糊不清的光,有如遠去的雷電發出的一陣空空蕩蕩的回響。

     河邊沉悶的打夯聲不時傳過來,他感到了床闆輕微的震動,隔壁的羊圈裡阒寂無聲,山羊的叫聲一直纏繞着他,許多年前那個充滿薄荷葉酸澀清香的初夏此刻變得非常遙遠。

    當他竭力回顧這些往事的時候,他發覺它總是和夢境中的事物摻合在一起。

    他辨别着那些飄忽不定歲月的影子,就像從一堆白芝麻中揀出沙粒一樣感到無所适從。

    趙少忠隐隐地感覺到,能夠把往事與夢境區分開來的不是存積于記憶深處的一棵樹木、一束陽光,或者某種萦繞不散的氣味,而是山羊的叫聲。

     那個和往常一樣的午後,他來到山後的黃麻地裡,那隻山羊蜷伏在樹林中反刍,熟透的桑葚在桑林的黃土中腐爛,婦女采桑時叽叽喳喳的說話聲穿林打葉,從遠處一陣陣傳過來,他牽着山羊往回走的時候,看見那個女人背着竹簍遠遠地跟在他的身後。

     趙少忠将細繩繞在羊圈靠牆的一根木樁上,正準備往外走,那個背着竹簍的女人堵住了羊圈的門洞,她身後強烈的光線刺得他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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