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娜麗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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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我們班上,有一個名叫胡惟丏的奇人。

    他的年齡比我們大個四五歲,好谶緯之術,落拓不羁,一副名士派頭。

    “丐”這個字不算冷僻,老師在點名時常将它讀成“丐”,從而引發哄堂大笑。

    因此,盡管這個人沉默寡言、獨來獨往,我們很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由于早早白了頭發,班上的女生都叫他白頭翁。

    他聽說後似乎也不以為意,用《列子》中“不斑白,不知道”一類的古訓來自我解嘲。

    博識通人鄧海雲為了賣弄學識,叫他懷特海(Whitehead),實際上不過是白頭翁的英文翻譯,并無多少新意。

     也有人叫他“蒙娜麗莎”的。

    開始我們都有些不明所指,可時間一長,就漸漸知道了這個綽号的奧妙所在。

    原來,胡惟丏不論何時,臉上總洋溢着一種既暧昧又神秘的笑容:霧非霧,花非花,似喜若嗔,似有若無。

    簡單地來說,由于嘴型的特殊,他沒法不笑,即便是生氣的時候也是如此。

    久而久之,我們的心裡都有了這樣一個疑問:要是胡惟丏真的笑起來,那會是什麼樣子呢?可惜,一直等到畢業離校,我們都難得一見。

     我們剛進大學的那會兒,七七、七八級的同學尚未離校。

    這些年齡比我們大上一倍的大哥、大嫂們,非常擅長于用傲慢和自負來打擊我們脆弱的自信,他們常常主動造訪我們的寝室,以長輩的口吻向我們傳授他們的學習心得,不無戲谑地撥弄我們的腦袋,并親熱地稱呼我們為“小赤佬”。

    從他們口中蹦出來的名詞和術語,沒有一個是我們能夠明白的:什麼普魯塔克呀,什麼澹台滅明呀,什麼奧伏赫變呀,再有,就是什麼“美是沒有目的的,卻是符合目的性的”等一類誰也聽不懂的鬼話。

    到了晚上,這些名詞和概念都變成了面目猙獰的鬼怪,伴着初秋的綿綿細雨讓我們噩夢不斷。

    他們大多插過隊,當過知青。

    有人在省級文工團彈過琵琶,有人在雲南思茅割過橡膠,有人在木蘭圍場的三北防護林種過樹,有人在青海的果洛當過獸醫,還有人據說是在殡儀館當過焚屍工。

    他們當然不會将我們這些不谙世事的“小赤佬”放在眼裡。

    可是他們對惟丏卻另眼相看,十分敬慕,甚至多少還夾雜着一些謙卑,一度令我們大惑不解。

     到了周末,高年級的同學常常會舉辦一些小型的學術沙龍。

    由于那個年代特有的政治氛圍,也由于舉辦者的矜持和傲慢,沙龍帶有隐秘的性質,并非人人都有資格參加。

    為了擠進這個學術圈子,我和鄧海雲合夥買了一條光榮牌香煙來賄賂主持人,才得以以一個端茶倒水的雜役的名分混迹其間。

    可惟丏就不一樣了。

    他通常總是在聚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到場,靜靜地在某個角落裡坐一會兒,不到結束往往就會提前離去。

    我記得他總是斜挎着一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他來的時候有人會給他讓座,走的時候讨論甚至會暫時中斷。

    不過他總是笑眯眯地來,笑眯眯地離開,幾乎從不發表個人意見。

    即便主持人出于對他的尊重,臨時打斷了某位同學不得要領的長篇大論,請惟丏“發表高見”,他也總是連連擺手,不置一詞。

     有一次,我記得他們是在讨論什麼“雙向同構”一類的問題,主持人懇請再三,與會者熱烈鼓掌,惟丏這才紅着臉站起身來,說了一通“胡話”。

    說來也奇怪,惟丏說出的每個字、每個句子,我都能聽得懂,似乎無甚高明之處,可是把這些字詞、這些句子連成一大段話,我立刻就不懂了,把腦子想穿了,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在說話時,眼睛看着天花闆,不時陷入停頓,有時聲音低得讓人聽不見,大部分時間都在自言自語。

    好不容易等他說完,大家面面相觑,會場裡鴉雀無聲,似乎大多數人都沒聽懂。

    主持人當然是聽懂了的,為了便于大家對惟丏提出的問題展開讨論,他用自己富有邏輯性的語言把惟丏剛才的發言又複述了一遍。

     他還沒說完,惟丏就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突兀地打斷了他的話:“話是這麼說,可我不是這個意思。

    ” 這麼一來,主持人立刻面紅耳赤,有些下不來台了。

    但他畢竟見多識廣,善于變通,立刻又改了口,将剛才的那一番話又反過來說了一遍,希望以此來取悅對方。

     不料,胡惟丏再次站起身來,急道:“是這個意思,可話卻不能那麼說。

    ” 話音剛落,大家全都笑了,主持人也隻得讪讪地笑了笑,宣布散會。

    從這件事情上,也能夠看出胡惟丏對人情世故全然不通的一面。

    從那以後,沙龍的時間、地點都改了,我們再也沒有在周末的讨論會上見到過他。

     惟丏雖是上海人,據說他的家學源于績溪胡氏,而母系一族則是赫赫有名的錢塘杭氏。

    其學問來曆斑斑可考。

    惟丏幼受庭訓,于章、黃之學多有所窺,英文、德文皆有根底,加之博聞強記、過目成誦的天資,他在我們年級顯得卓爾不群,就不難理解了。

    曾有好事者登門拜訪他,問他的祖上與同出績溪的胡适有什麼瓜葛,惟丏也是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做學問追及祖先出身,多少有點挾古人以自重的意思,為有學之士所不取。

    可當時在我們系裡,确已蔚然成了風氣。

    海雲自稱是漳州鄧氏,曹尚全自稱是泉州曹氏,而黃光輝自然就是莆田黃氏了——三人合稱,則是“閩中三傑”。

    至于什麼上虞羅氏、揚州汪氏、湖州窦氏更是不一而足,難以記述。

    我那時少不更事,自忖出身寒微,本想攀附一下“丹徒劉氏”,後來一查家譜,才知道自己的祖上與寫《老殘遊記》的劉鐵雲八竿子也打不着,隻得悻悻作罷。

     惟丏開始還和我們一起上課,後來有些課他就不來了,最後就隻剩下一門《訓诂學》,可自從主講這門課的唐教授不小心把“稼穑”讀成“稼牆”之後,這門課他也不來了。

    老師們也不以為忤。

    不管他缺多少課,到了期末,隻要他肯來參加考試,成績一律全優。

    他幾乎是十分自然地包攬了各類獎學金有限的名額。

    另外他每月還從《古文字诂林》編輯部領取九元的編輯補貼(在那個時代,九元錢幾乎就是我們全部生活費的一半了)。

    那個年代還沒什麼人讀研究生,不過據說漢語史專業的董教授和解教授為了争着讓惟丏給自己當助手,最後鬧得反目成仇,形同路人。

    此事聽上去有些誇張,畢竟不知真假。

     七七、七八級的同學離校後,我們發現校園裡突然空寂了許多。

    我們的心裡也是空落落的。

    七九、八〇級的學長們終于熬出了頭,可他們對于講座、報告會、學術沙龍一類的事沒有什麼特别的興趣,倒是比較熱衷于“黑燈舞會”(他們稱之為“釣魚”)之類的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們班除了幾個自甘堕落的女生之外,大都不屑于和他們往來。

    學習上有了疑難,我們就去找惟丏。

    他照例是來者不拒、有教無類,一時就有“小導師”之稱。

    可惜好景不長,從第二個學年的下半學期開始,惟丏就不怎麼在學校住了。

    有時一連幾個月都見不到他的人影。

    久而久之,我們隻有在學校圖書館的借記卡上發現他的名字時,才會猛然想起班上還有這麼一個人。

     我們寝室的魏挺據說會看相。

    據他說,惟丏看上去不像是塵世中人,不過是一個ghost,某個并不存在的事物所留下的一道魅影而已。

    他就像一片雲,遠遠地飄過來,但還沒下雨就飄走了。

    或者說,他是一滴朝露,隻在黑暗中存活,一縷陽光就可以讓他化迹于無形。

    用老魏的話來說,“這個人遲早會出事的”。

    我們都認為這是老魏出于對惟丏的妒忌而發出的惡毒的詛咒,并沒有留意他的話中所可能暗含的真知灼見。

     他的家住在靜安寺附近一幢名為“漱石公寓”的花園洋房裡。

    整棟洋房據說都是他們家的私産,五十年代被政府沒收,“文革”後落實政策,隻還給他們二樓的一個舞廳和一個化妝間。

    有人說,他們家那房子,袁克文曾住過三個月;也有人說,白崇禧在指揮上海戰役時,曾在花園裡親手槍斃了一位臨陣脫逃的少将副師長,因此那房子時常有鬧鬼的傳聞。

     鄧海雲曾陪班長王燕去找惟丏算過命。

    至于她為何要專門去找人算命,胡惟丏又跟她說了什麼,是否靈驗,我們都不得而知。

    海雲回來後也守口如瓶,隻是提及惟丏用來打卦的那三枚“康熙通寶”是如何的锃光瓦亮。

    他說惟丏舉止有點乖張,最近和幾個搞奇門遁甲的異人過從甚密。

    什麼是“異人”,我們所知甚少,對奇門遁甲的了解也僅限于《聊齋志異》中那個可憐道士的不成功法術。

    不過,他對于惟丏住處的描述則讓我們大開眼界。

    他提到花園裡的裸體天使雕像,提到一台老式唱機、一個鋸短了腿的小木桌、停擺的挂鐘,一名看上去多少有點陰鸷的仆人…… 我曾寫過一篇小說,苦于沒有人指導,就通過《古文字诂林》編輯部的一位老師轉給了惟丏。

    過了差不多三個月,稿件再次通過那位老師回到了我的手中。

    幾乎所有的錯别字他都替我改正了,可對于這篇習作的評價隻有短短的四個字: 過猶不及。

     這是我第一次和惟丏打交道。

    收到稿件後,我給惟丏去過一封信。

    對他的指導表示感謝,也請他坦率地對我的作品談一點具體而詳盡的看法。

    很快我就收到了他的回信。

    他的冷漠和自負讓人吃驚,因為,除了陳腐的客套之外,他對作品的具體意見僅僅多了幾個字而已: 不及者,未及也。

     然過猶不及。

     不久之後,惟丏回學校參加身份普查,我在文史樓的廁所裡見過他一面。

    他不認識我,當然不會主動跟我打招呼。

    我猶豫再三,也想不出如何與他搭話。

    很快,他就抖了抖褲子,轉身走了。

    

2

我們寝室有一個名叫宋建軍的河南人。

    他在全年級年齡最小,個子也最小,為人既迂執又可愛,大家都叫他“憨憨”。

    此人對胡惟丏的崇拜已經發展到了對後者亦步亦趨的刻意模仿。

    除了自己頭發不能變白之外,他無時無刻不在複制着惟丏的一舉一動。

    人家逃課,他也逃課。

    人家逃課是為了有更多的時間去圖書館用功,而憨憨逃課,隻能一個人成天在校園裡瞎晃悠。

    每天晚上,大家晚自習回到寝室,憨憨總要向我們神秘兮兮地報告他一天的見聞: “猜猜看,今天我碰見了誰?” 我們都知道他一成不變的答案,大多與惟丏有關。

    誰都懶得搭理他。

    憨憨倒也不笨,後來他就摒棄了這種吃力不讨好的疑問句式,而将它改為強制性的陳述句: “我今天又碰見蒙娜麗莎了。

    ” 或者: “我在圖書館遇見惟丏了。

    他在還一本書,是斯賓諾莎的《倫理學》。

    ” 要麼: “惟丏和一個和尚坐在夏雨島的涼亭裡說話。

    他為啥與和尚交往呢?” 我們照例不理他。

    他也總是讪讪地笑,似乎對這樣的待遇早已習以為常了。

    有一天晚上,我們差不多都已經睡着了,憨憨在床上長歎了一聲,道: “我今天去十二百貨買席子,看見蒙娜麗莎從樓上下來,他不僅主動和我說話,還請我吃了,吃了……” “冰激淩,對不對?” “不是的,”宋建軍似乎來了勁,“再猜。

    ” “猜你娘個大頭鬼!憨憨,你再不閉嘴,我就把你從窗口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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