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五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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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已經露出肉來了。

    在爸爸領我再次上法庭的路上,我看見時間已經露出肉來了。

    時間露出了一塊一塊的爛肉,人們正在搶吃時間。

     大街上有很多的鮮豔,那是一種帶肉味的鮮豔。

    顔色在街面上行走,五顔六色在街面上幻化成冒着人肉氣味的冰激淩,這是夏天裡的冰激淩,夏天的冰激淩銷路很好。

    還有屁,屁也銷路很好。

    報上說,屁是人類顔色的副産品。

    顔色已經進入人們的內髒,人們已經離不開顔色了。

    顔色是時間的衣裳,我知道顔色是時間的衣裳。

    顔色在路上走的時候能發出“憲憲窣窣”的聲音,那就是時間的聲音。

    人們坐着車趕時間。

    凡是坐車趕時間的人,都是擁有時間的人。

    隻有占住了時間,才去趕時間。

    記得上小學的時候,老師給我們出了一道謎語:什麼是最長的又是最短的,最快的又是最慢的……那時大家都拼命去猜,有很多同學都說是“一根繩子”,那是一根橡皮筋做的繩子。

    老師說,錯了。

    其實老師才錯了。

    那就是一根繩子,時間就是一根繩子。

    對于不需要時間的人來說,時間不是繩子是什麼?我一點也不需要時間,我要時間做什麼?我也不要上法庭,我上法庭幹什麼?可我得走,路上的人都在走,我也得走。

    爸爸也是不願上法庭的,可他也在走。

    爸爸說,走。

    我就得走。

     在夏日的鮮豔的大街上,隻有樹是陳舊的,馬路邊的樹反而顯得很陳舊。

    樹上挂滿了人們呼出來的廢氣,挂滿了汽車揚起的灰塵、油煙,樹上還挂着人們吐出來的髒話,因此,樹上已沒有樹的氣味了,樹上全是人味。

    樹上嫁接了許許多多的人排瀉出來的東西,所以樹一直不說話,樹是怕說出入話來,樹害怕說人話。

     我還看見了很多數字。

    空氣裡有很多數字,天空裡排滿了一行行的數字,那是電波,我知道那是發射出來的電波。

    那些數字也都是有顔色的,我能看見那些閃閃發光的、能變幻出很多顔色的數字。

    這些數字不時發出“嘀嘀嘀……”的叫聲。

    這叫聲有時會從人的褲腰上竄出來,這裡“嘀嘀……”那裡“嘀嘀……”空氣裡到處都是“嘀嘀……”一排排一行行的“嘀嘀……”疊在空氣裡,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報上說,城市語言正在更新,暗語已成了城市的主要日常用語。

    電波裡的暗語像網一樣撒在城市的上空:“13582,回話。

    ”“74516,貨已發出。

    ”“27456,老地方見。

    ”“36231,吻你。

    ”“59428,小鳥飛了。

    ”……人已經被電波擠扁了,人越來越薄,人隻能在電波的縫隙裡喘氣,喘一口被電波烤熟了的熱氣…… 在去西城區法院的路上,我再次看到了那位老人,那坐在樹下的老人。

    這是一個賣心的老人,看來他的心還沒有賣出去,他的心鮮紅如豆,卻一直賣不出去。

    這是一顆被舊日空氣包圍着的、唯一沒受到電波幹擾的心。

    大概是他的外表太陳舊了,人們看不到他的心,人們看到的隻是一片塵埃。

    他正在一點一點地縮小,我看見他在一點一點地縮小,他在新時期裡坐出了一個“小”,一個失去了時間标志的“小”。

    這個“小”臉上帶着奇怪的笑容,他的笑裡總是帶着螺絲擰出來的氣味。

    我能看到那股氣味。

    我看到螺絲一絲一絲地在他的笑裡動着,動出一片沙沙的喃喃自語…… 他說:“……月牙兒……” 他說:“……極限強度……” 他說:“……紅紙……” 他說:“……走了……” “月牙兒”是灰白色的。

    我看見月牙兒了。

    這是一彎濕漉漉的月牙兒,月牙兒上長了一層發黴的絨毛。

    月牙兒下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有一間一間的帶有鐵窗的房子,房前的院子裡有一棵大樹,樹下是一團黑乎乎的影兒……那是人,我知道那是人,我費了很大的氣力才看清那是二十年前的兩個人。

    他們兩個合抱着那棵大樹,臉對臉在樹上铐着。

    一個瘦弱的聲音說: “我想尿,我憋不住了,我實在是想尿……”一個粗壯的聲音說:“尿就尿吧,說啥球哩!你沒尿過褲裆?就隔着一層布……”瘦弱的聲音說:“那我可尿了,你别嫌臊,我沒有辦法……”粗壯的聲音說:“你有福啊,看起來你是個有福人,你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年,竟沒有尿過褲裆。

    ”瘦弱的聲音說:“我不跟人打架,我從來沒跟人打過架。

    ”粗壯的聲音說:“這一次你是活該!誰叫你打我的小報告,說我搬你打的坯了。

    我搬你的坯了?我用着搬你的坯!”瘦弱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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