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九月一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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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不住想知道“發展”的情況。

    于是就開始打電話,一有空就給人撥電話,自然是先說一些閑話,最後問人家近來身體怎麼樣……電話打到第二十一個的時候,才有了消息,有一個人說他的“肝不太好”。

    這下好了,這說明有了結果了!那就繼續吃……繼續打電話…… 他說,這事他後來停下來了。

    他是看了一張報紙之後停下來的。

    報上說,全國有一億多“乙肝人”,這個城市裡到處都是“乙肝人”……他想,既然有這麼多,還“發展”什麼?“發展”也是白“發展”。

    他還以為就他一個呢! 他說,問題就出在停止以後。

    他停下來之後,身體就開始瘦了。

    也沒什麼病。

    就是不想吃飯,看見飯惡心。

    就這樣一天天往下瘦,瘦着瘦着就瘦到了現在這個樣子,瘦得不敢出門子,怕風怕光…… 我看看他,他的确很瘦。

    他穿的是一身工商制服,可看上去就像是衣服穿着他一樣。

    衣服顯得很大,他成了空心,衣服蕩蕩的,是衣服架着他,衣服竟然把人架起來了。

    他身上已經沒有油了,他身上很幹,他就像是風幹了的臘肉一樣,沒有一點油分。

    不過可以看到“光”,一種蠟樣的光,那光是從他的體内射出來的,是從他的肝上、腸上直接射出來的,那是“乙肝之光”。

    那光上透着微亮的黃色,那黃色從微亮的皮上透出來,潤着一絲一絲的薄紅。

    他臉上也沒有肉了,他的臉像是用皮撐出來的,看上去隻剩下一個鼻骨了,鼻骨上也亮着絲絲兒薄紅。

    我還看見他的腸子裡挂滿了電話号碼,他腸子裡一縷一縷的全是電話号碼,他把電話号碼吃到腸子裡去了。

    電話号碼在他的腸子裡變成了一些奶黃色的小蟲,小蟲全都堵在腸子的彎道處,正在搶吃他咽下去的唾沫。

    他的肝裡也有這種奶黃色的小蟲,這是些由名字變成的小蟲,我看見很多小蟲都是有名字的,它們正在互相聯絡,它們一直都在聯絡。

    它們說:在不久的将來,城市将是它們的城市……我還聞到了一股馊了的菜味,滋養小蟲的就是這些馊了的菜味。

    他身上已經沒有人味了,他坐在我的面前,我卻聞不到人的氣味,我聞到的是一種經過了很多夏天又經過了很多冬天後變質了的菜味。

    這是一種沾滿了酒氣的菜味,菜味在酒裡發酵了,因此他身上很酸,是一種正在腐爛的酸…… 我問他,我用眼睛問他。

    我說:你一口飯也不能吃麼? 他說:“我一口也不能吃,我吃不下去,我一吃就吐……” 我說:你還想吃飯麼? 他說:“也想吃,就是看見惡心……” 我說:你應該把那些電話号碼丢掉,你早就該丟掉了。

     他說:“我也想丢掉。

    可我丟不掉。

    不瞞你說,現在老有人給我打電話,天天晚上都有人給我打電話。

    有一天晚上我竟然接到了三十九個電話……過去是我給人家挂電話,現在是人家給我挂電話。

    那些号碼總是出現,一出來就是一串一串的,叫你想忘都忘不了。

    每個電話都是發展‘乙肝人’的,我知道他們是要發展我。

    我說我已經是‘乙肝人’了,我老羅早就是‘乙肝人’了,可他們還打……有時半夜醒來,屋子裡到處都是号碼,一組一組地叫:3字頭的,5字頭的,還有7字頭的……” 他說着說着哭起來了,他說:“那麼多乙肝人,又不是我一個發展的,我總共也沒發展幾個,怎麼就這樣呢?你救救我吧!” 我隻好把火柴盒拿出來了,我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火柴盒,然後全神貫注地看着他。

    這時,我看見奶黃色的小蟲一串一串地跳出來了,我看見小蟲們跳進了我的火柴盒…… 他突然說:“我感覺到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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