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早上,在“多家竈”三家共用的一個水池旁,班永順、梁全山都站在水池邊刷牙、洗臉。

    那地方很窄,兩個人都側着身子,各自嘴裡糊着一層粘粘的白沫…… 老班先洗完,可他在裡邊站着。

    老轉在外邊站,他想出來,卻又不想跟老轉說話,就一個勁地幹咳:“唔唔,唔唔。

    ” 老轉洗完了,站在那兒,卻不走,就沒話找話說:“班師傅,明兒是後夜(班)吧?” 老班聽他這麼說,倒愣了。

    他們已好多天不說話了。

    猛一下不知該說什麼好,支支吾吾地說:“興,興是吧。

    ” 老轉說:“我那台20車有點小毛病,尾座偏,到時你幫着給校一下……” 就這麼幾句話,老班頭上出汗了,他很勉強地說:“行,行啊。

    還是讓白師傅幫着校吧,他校得準些。

    ” 這時,老轉才說:“班師傅,我給你道個歉。

    那天,嗨……你們一家都是實誠人,我不該瞎懷疑……” 老班的臉色立馬陰轉晴了,忙說:“沒啥,沒啥。

    那麼多錢,也不是小數,問問也是該的。

    錢找着了?” 老轉歎了口氣:“找着了。

    ” 老班說:“是放錯地方了吧?” 老轉說:“是,是放錯地方了。

    ” 老班說:“找着就好。

    謝天謝地,咱是工人,也沒别的進項,掙個錢不容易……” 老轉說:“班師傅,你給嫂子說說,就說我對不住了,讓她生那麼大的氣……” 老班笑着說:“女人家,麥稭火脾氣……”接着又故意說:“問問有啥?錢丢了,不能問問?你别理她。

    ” 清晨,周世中推着自行車在棉紡二廠的門旁站着。

     他是在等他的妻子黃秋霞。

    黃秋霞想跟他離婚,已經找他三趟了…… 二廠也是女工多。

    門口處,下夜班的工人們一撥一撥地推車從廠裡走出來。

    女工們自然是鬧嚷嚷的。

    有的推着孩子,有的提着換衣服的小包,一湧而出…… 黃秋霞跟着一群女工推着車子走出來。

    她雖然已經三十多歲了,但看上去仍然很漂亮,個子高高的,膚色是那種天然的細白,顯得不像三十多的女人。

    黃秋霞并沒有看見周世中,是跟她一塊的女工先看到的。

    她拍了拍秋霞,伸手一指,嘻嘻笑着說:“哎哎,你老頭兒來了。

    ”衆女工也都跟着嘻嘻哈哈笑:“快,快,你老頭兒接你來了。

    ”說着,一班女工騎上車子,招招手說:“秋霞,先走了。

    ” 周世中也看見黃秋霞了,可他沒有走上去仍在路邊上站着…… 黃秋霞也沒有迎上去,而是推着車子照直往前走…… 周世中也推上車子往前走,兩人都不說話,默默地…… 路上,不時有雙雙對對的男女騎車從他們身後越過,也有夫妻兩口帶孩子的,一路上又說又笑…… 黃秋霞羨慕地瞥了一眼,心說:“看看人家過的日子,看看咱過的日子……” 周世中的眼裡幻化出了十五年前的情景:那時他們還年輕,周世中和黃秋霞騎在一輛自行車上,也是這條馬路。

    那時,兩人也是又說又笑的…… 兩人就這麼默默地走着。

    當他們推車來到一個較僻靜的路口時,在一個公共汽車的站牌下,黃秋霞站住了。

    她紮下車子,從兜裡掏出一隻手絹,墊在一塊水泥欄闆上,默默地坐了下來。

    周世中看了她一眼,也停住車子,走過來,在離黃秋霞兩米遠的地方站住,身子靠在了站牌的廊柱上,從兜裡摸出一支煙,默默地點上…… 片刻,黃秋霞說:“……他爺爺,好點嗎?” 周世中說:“還那樣。

    ” 過了會兒,周世中問:“他姥姥……?” 黃秋霞望着遠處,說:“還那樣。

    ” 周世中又說:“小虎上學?” 黃秋霞說:“你心裡還有孩子?” 王大蘭提着一籃子變蛋從外邊走回來。

     剛一進門,班永順急忙上前接過來,說:“又不過節,你買這麼多變蛋幹啥?” 王大蘭看了看隔壁的梁全山家,沒好氣地說:“叫你吃哩!”說着,跟老班一起進了屋。

    關上門後,她拽了一下老班,才說:“這是準備給徐廠長送的。

    房子的事,你一點心也不操!你看,100個變蛋,兩瓶酒,不知少不少?” 老班忙說:“先說好,要送你去,我可不去送……” 王大蘭說:“看把你吓的,誰讓你去了?你去我還不放心哪,連句話也不會說……” 這時,老班說:“哎,我給你說,你可别再生人家老梁的氣了。

    人家老梁今兒個主動給咱道歉了……還專門叫我給你捎話,說對不起嫂子,一個勁兒陪不是……” 王大蘭高興地說:“真的?” 老班說:“可不真的。

    人家老轉這人不賴……” 王大蘭又問:“那錢他找着了?” 老班說:“找着了。

    說是放錯地方了。

    人家一找着,就馬上道歉,一再的說好話……” 王大蘭說:“看看,這淨瞎懷疑不是?” 老班說:“嗨,錢丢了,人家問問也不錯嘛。

    再說,人家也道了歉了。

    一塊住着,不能太生分了。

    特别是兩家的孩子,這玩得好好的,你硬不讓……你看你那個脾氣。

    ” 王大蘭想了想,說:“要說也是。

    他兩口子還打了一架……” 老班說:“趕明兒見他,他跟你說話,你可别不理人家。

    你也說幾句好話,安慰安慰人家。

    ” 王大蘭說:“這還用你教?回頭給小芬端碗胡辣湯。

    那天她想喝,我沒吭聲……” 老班又說:“咱這房子快了,人家的房子還沒影兒呢。

    人家心裡啥味?” 王大蘭說:“行了,行了,光替人家想,也不替你自己想想?” 公共汽車站牌下,周世中和黃秋霞仍是一站一坐。

    隻是,黃秋霞說着說着哭了起來。

     黃秋霞說:“世中,你是孝子。

    我知道你是個孝子。

    你爸有病,你媽有病,你家離不開你。

    可你替我想過嗎?你還有個妹妹,我呢?我媽病在床上四年了,我哥不在家,吃喝拉撒全是我一個人,我還要上班,還要帶孩子……”接着她喃喃地說:“這日子我過夠了,我一天也不想過了……” 周世中一聲不吭,隻是默默地抽煙…… 黃秋霞悲傷地搖了搖頭,說:“想想,可憐不可憐?在家連個說話的地方都沒有。

    結婚這麼多年了,連句私房話都沒地方說!上我家,老人在床上躺着,老人心情不好,不能說;去你家,更不能說,老人在床上躺着。

    特别是你媽,有病,看見咱倆到一塊,眼都是黑的!在屋裡坐不了三分鐘就叫你……有話也隻能站在大街上說。

    你說,這叫日子嗎?你有難處,我知道你有難處。

    可我呢?在廠裡,是三班倒,有好幾回,我媽把屎拉在床上,洗一回洗一回,沒頭沒尾的……你說,你替我想過嗎?你啥時候也能替我想想?不錯,剛結婚時,你接過我,也送過我……”說到這裡,黃秋霞頓了一下,腦海裡出現了小夫妻曾經恩愛的情景:秋天裡,兩人在河堤上相擁而行……但那回憶很快就像秋葉一樣,淡了,發黃了,萎縮了,而後像一陣風似地飄去了。

    黃秋霞接着說:“你媽疑心那麼重,越老疑心越重,她不敢看見我,一看見我就發脾氣,你還說我不去了……唉,我過的是什麼日子?過去,誰見我誰誇,現在,誰不說我瘦了,老多了……” 周世中背靠着站牌,默默聽着,仍是一言不發…… 黃秋霞說:“多少次了,我想讓你幫我調調班,調成常白班,好照顧老人。

    可你不願求人。

    你一個大男人不願求人,讓我一個女人去求人家。

    你知道人家怎麼說?你知道人家說什麼嗎?隻要我,隻要我答應人家……你知道我是怎麼回答的嗎?我給了他一巴掌,哭着走了……” 黃秋霞說到這裡,周世中的拳頭越攥越緊,他狠狠地朝廊柱上捶了一下…… 黃秋霞望着周世中,說:“你怎麼不說話?你為什麼不說話?你心裡有委屈你說呀?你苦,你有你的難處,這我都知道。

    可你是個男人,有你這樣的男人嗎?跟你這麼多年了,你讓我過過一天舒心的日子嗎?我不是那種不講理的女人,也不是光知道圖享受的女人,我隻想有個清靜的家,有個可以靠一靠的肩膀,這些,你給過我嗎?一說就是你爸你媽的病……算啦,算啦。

    我說這些幹啥?真沒意思!” 這時,周世中擡起頭來,終于開口說:“想離,就離吧。

    ” 黃秋霞剛要說什麼,一輛公共汽車開過來了。

    車停在了站牌下,有一群人從車上走下來…… 黃秋霞怨怨地看了周世中一眼,站起身,推上車子就走…… “多家竈”裡,王大蘭和顔悅色地對兩個孩子說:“去吧,去你梁叔叔家寫作業吧。

    媽沒說不讓你們在一塊玩。

    好好玩吧,就是别碰人家的東西……” 小水和振明拿着書包,高高興興地來到梁家門前,一邊敲門,一邊喊:“小芬,小芬……” 片刻,門開了,
0.07822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