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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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扭過頭來,看了看身後的周世中,說:“十五年了,去吃頓飯吧?” 周世中沒有說話,也沒馬上騎車走…… 10号職工宿舍樓上,賣完胡辣湯的王大蘭擔着兩隻空桶走上樓來。

    她跨進“多家竈”,像是又聽見了什麼動靜似的,急急地湊到梁家門前,嘴裡念着說:“别是賊吧?”她在門上拍了兩下,喊道:“有人嗎?誰在家呢?” 再聽聽,屋裡又沒聲了。

    王大蘭說:“這一家,真是出鬼了。

    ” 大街上,車來人往,到處都熙熙攘攘的,一片喧鬧。

    街道兩旁,到處都是商店,到處都是眩目的顔色,顔色把日子染出了叫人焦心的躁氣。

    玻璃窗裡挂滿了各種各樣的漂亮時裝,那些時裝似乎不是讓人穿的,而是在穿人…… 黃秋霞,周世中各自推車在馬路上走着。

    他們走過了一個個高檔的餐館,最後在一個較為幹淨的小飯館門前停住了。

    黃秋霞說:“就在這兒吧,這兒靜。

    ” 兩人放好車子,走進飯館,在屋角處的一個圓桌旁坐了下來。

     又是很長時間的沉默…… 菜端上來了,可兩人誰也沒有動筷子。

    就這麼默默地坐着,窗外是熱鬧非凡的大街…… 這時,周世中慢慢從兜裡掏出那盒“永芳”,說:“還是給你吧……” 此刻,黃秋霞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

    她望着那盒“永芳”,苦笑了一下,說:“你還知道我喜歡用‘永芳’?”說着,她拿起那個被汗手浸濕了的盒子,看了看說:“結婚的時候,你給我買過一盒‘永芳’。

    那時候,‘永芳’才五塊多錢,我舍不得買,覺得太貴了!隻用兩毛五一包的雪花膏。

    那時,我多想有盒‘永芳’啊!現在‘永芳’漲到十七塊五一盒了……不過,我現在不用‘永芳’了,我用‘玉蘭油’。

    可我還是很高興,你還記得我喜歡‘永芳’……” 黃秋霞先拿着筷子,說:“吃吧,我知道你餓了……” 周世中把酒給兩人都倒上…… 黃秋霞端起酒杯,看了看窗外,說:“你知道我最害怕什麼嗎?我過去最喜歡逛商場,現在我最怕逛商場,特别是大商場。

    你知道我是怕什麼?我怕那些東西。

    那些擺在商場裡的東西。

    東西真多,真好,把眼都給映花了,可價錢真貴!那麼多的東西,那麼好的東西,擺在那兒,簡直能把人吃了!我不敢看,甚至不敢上街。

    我真怕那些東西,那些衣服,那些标着的價錢!那些……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你!我實在是受不了!怎麼會是這樣哪?日子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有一天,我上街,無意間看見了一件衣服,那衣服真好,真好,真是好!我對自己說,快走,快走,你快走!可是,不知怎麼的,我還想再看一眼,可看這一眼看出事來了,那賣衣服的小姑娘一下拉住我不讓走了。

    她說,‘大姐,這衣服就适合你穿,你的膚色白,太适合你了!哎呀,你試一下,你試一下嘛,不要緊的。

    ’我一看,那标價800塊!一下子就把我吓住了,我說不不不,我不要。

    說着,我趕忙就走。

    她拉住我說:‘這衣服真是适合你,我價錢給你減一半,400塊,怎麼樣?’那時,我就像小偷一樣,我還是說不不不,我趕快走,我得走。

    可這姑娘就是不讓我走。

    她硬拉住我,說‘大姐,我不騙你,這衣服确實适合你穿,我今天破個例,賠錢賣給你,我是真心想讓你穿,你穿着漂亮,200塊,怎麼樣?’那時候,我哭了,不知怎的,我就流出了眼淚,我心裡說:‘老天爺呀,你讓我走吧……’” 周世中說:“這些年,虧了你了。

    我,對不起你……” 黃秋霞說:“世中,我知道你做人太正,耿直。

    可是光耿直有什麼用呢?你,難道就沒想過别的嗎?” 周世中不吭。

     黃秋霞說:“世中,你把什麼都憋在心裡,該說的話你也不說……我知道你身上背着兩個老人,也夠難為你了。

    可是……” 過了片刻,黃秋霞突然說:“有煙嗎?給我一支。

    ” 周世中看着她,說:“你也抽煙了?” 黃秋霞說:“我媽在床上躺着,成天陪着一個半死的人……悶了,也抽一支。

    ” 周世中默默地把煙遞過去,說:“還是不吸好。

    ” 黃秋霞接過煙,點上,吸了幾口,說:“原先,我以為你會揍我,你會狠狠地打我一頓。

    那樣,我心裡會好受些……記得結婚前,在馬道街,有幾個小流氓攔住我,你上去把他們揍得唏哩嘩啦的!那時候……” 傍晚,“多家竈”裡,一群人鬧嚷嚷地圍在梁全山家門前…… 這些人全是王大蘭叫來的。

    王大蘭對衆人說:“……他家沒人。

    可我确實聽見裡邊有動靜,怕是小偷!我叫大夥來,是叫大夥做個證。

    省得老轉回來起疑心!” 白占元,李素雲,白小國,周世慧,老班,小田等人都在“多家竈”門裡站着。

    一時屋子裡亂嚷嚷的! 李素雲說:“老梁接小芬去了,這……” 白小國說:“砸,把門砸開!” 王大蘭說:“衆人是證人!要進大夥一塊……” 白小國上前,李素雲想拉沒拉住,他一腳就把門給踹開了! 衆人湧上前去,一看,全都怔住了:隻見崔玉娟在屋裡端坐着,雙手背在後邊,整個身子被捆在一張椅子上!她面前是一張圓桌,桌上還攤着一片麻将牌…… 衆人呆呆地站在那兒,一個個張口結舌:“這,這,這?” 崔玉娟看見衆人,一下子羞得無地自容!竟嗚嗚地哭起來了…… 愣過神來,衆人都氣憤地說:“怎麼能這樣?這,這也太不像話了!” 李素雲氣得臉都白了,說:“這個老轉,虧他還當過兵,咋這麼狠?把人捆成這樣?自己打麻将,還捆人!” 王大蘭高聲說:“大妹子,傻妹子呀!你怎麼不喊呢?你喊哪!” 說着,李素雲沖進屋去,急急地給崔玉娟解繩子…… 衆人也跟着圍進來,亂嚷嚷地問:“咋回事?到底是咋回事?” 可是,崔玉娟光哭,就是不說話…… 王大蘭故意扇風說:“看看,看看把人吓的,連說都不敢說了!你說,你隻管說,有這麼多人給你作主,你還怕什麼!” 這時,梁全山領着小芬走上樓來。

    他聽見門裡鬧嚷嚷的,緊走幾步,一看,卻又站住了。

    小芬哭着跑進屋,一下子抱住了崔玉娟…… 衆人一見梁全山回來了,又亂紛紛地把他圍起來: 王大蘭跳起來,指頭點到梁全山的臉上,說:“你這個老轉,不是我說你。

    你打人,你打人!你怎麼這樣折磨人?打了還捆,太不像話了!” 李素雲也說:“梁師傅,你怎麼能這樣?你也下得去手?” 周世慧說:“打人犯法,你知道不知道?” 白占元狠狠地瞪着梁全山,說:“你是咋搞的?” 梁全山覺得實在太丢人了!他一跺腳,“嗨”了一聲,像是有口難言……好半天才說:“師傅,你,你叫她自己說吧……” 王大蘭說:“說就說!玉娟,你說。

    别怕!有這麼多人,看他能吃了你!” 衆人也說:“說,你說……” 崔玉娟哭着說:“不怪他。

    是我,是我讓他捆的……” 王大蘭說:“看看,把人折磨成啥了?當着這麼多人還不敢說!” 白占元說:“全山,你說,到底因為啥?虧你還是個黨員!” 梁全山急了,一跺腳,說:“師傅,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丢人了!她,她一個多月沒上班了。

    你們知道她成天去幹啥?她天天夜裡去打麻将!她去賭博!”……說着,又看看王大蘭,說:“嫂子,你知道丢那三千塊錢哪兒去了?她拿去賭了!她,嗨,我都沒法說!她還上她娘家借了一千,統統輸光!” 一下子,衆人全都不吭了…… 王大蘭一怔,急忙改口說:“那好好的班,咋不上呢?” 梁全山“哼”了一聲,說:“優化組合,給組合掉了呗!” 李素雲說:“那,錯是錯了,你也不能捆人哪?” 周世慧說:“就是呀,你也不能捆人哪?” 這時,崔玉娟哭着說:“不怨他。

    是我讓他捆的。

    真是我讓他捆的。

    我,我管不住自己了,讓他捆我幾天,好把那打麻将的勁别過來……” 這麼一說,衆人都沉默了…… 王大蘭一激動,說:“妹子,咱錯了,咱改。

    打麻将的多了,這也沒啥丢人的。

    誰能不犯個錯?老轉,這話一說明,心裡就沒啥了。

    要是不嫌棄,趕明讓玉娟跟我去賣胡辣湯吧,半年,我讓她把錢再掙回來!等廠裡啥時效益好了,咱再回去,不耽誤工作……” 白占元看了看梁全山,說:“算啦,算啦。

    都回去吧。

    ” 衆人安慰了幾句,都從門裡走出來…… 這時,隻見周世中牽着兒子小虎,一步一步地走上樓來。

    人們又站住了,默默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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