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

關燈
“你。

    ”他說。

     這個自謂在戰争中見識了許多鮮血與死亡,因而大大咧咧的家夥竟然這麼激動,真叫人不可思議。

    而經常為一點小事神經過敏的秦克明這時倒過分平靜了。

    他說:“我在做夢。

    好多白色的,圓的東西一個個長出來。

    ” “什麼東西?白的,圓的。

    ” “蘑菇吧。

    我沒看清楚就被驚醒了。

    ” “這又是什麼預兆呢?”我問。

     “屁!”銀巴狠狠瞪我一眼,“你家老娘才信這個。

    ” “我家老娘信的也是你信的,你們是一個民族。

    ”我知道,銀巴也知道這個夢是一個不祥的預兆。

    我把槍提上來,臉腮貼在冰涼的,因為磨損有些毛糙的槍托上,這樣一來,心裡就感到穩妥,感到切實了。

     他們兩人重新撥燃火,喝起酒來了。

     我的吊床在輕輕地左右搖晃。

    他們有心事。

    而我想深入他們的内心嗎?我們隻是在狩獵時建立起一種短暫的夥伴關系,這種關系會非常持久嗎?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現在隔天亮還有多少時間。

    我們竭力要把自己變得像夠格的獵人,所以才把手表留在家裡,像過去的獵人那樣在晴天依靠星星和太陽,陰天依靠各種鳥叫判斷時間。

    但現在所有鳥都閉嘴睡覺了。

    我隻知道我們三人都是較有經驗的獵手,熟悉槍支和區分各種獸迹的方法。

     終于,那些松雞嘎嘎地叫開了。

    這是叫得最早的一種鳥,至多還有半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雨仍然下着,發出剛剛飒然而至時那種滿有興頭的聲響。

    我從吊床上下來:“你們一直沒睡啊?” “他睡了。

    ”銀巴努努嘴。

     “我又做夢了,夢到我愛人在文化宮跟别人跳舞。

    ”他揉揉眼睛,“我要把收音機換了。

    ” “不收也就完了。

    ” “我忍不住不收。

    ” 鳥叫聲終于響成一片了,雨仍然下着,但曙色還是從雨雲背後透射下來。

    要是天氣正常,這時正是野獸們頻繁活動的時候。

    一下雨,它們就要修改作息時間了,要等到雨後初霁,明天我們還要回去上班,能等到那個時間嗎? 雨水漸漸被天色照亮,被雨水淋濕的樹葉也被漸漸照亮了,那是一種柔和、純粹、聖潔的光亮,一股香氣慢慢升起,竟然令人産生置身于仙境的感覺。

    就在我們附近的潮濕的泥地裡,一夜之間長出了蘑菇!香氣就來自那一個個菌體!我們就用它們充作早餐了。

    在菌傘裡面撒上鹽,烤熟,丢進嘴裡。

     銀巴說:“我打個賭,你吃不完這些蘑菇。

    ”果然,周圍地上,那些被松針覆蓋的土正被一點點拱起,開裂,最多半個來小時,一群蘑菇又破土而出了。

    “我就賭昨晚那隻麝香。

    ”說完,他就提槍鑽進了樹林。

    看到雨水很快加深了他軍衣後背的顔色,他就從樹林中消失了。

    我一邊采食那些不斷生出的蘑菇,一邊想,當以後我們分手,我已經忘了中尉面容的時候,還會記住那被雨水打濕的背影。

     “你别吃了,别吃了。

    ” 秦克明盯着那些仍然快快樂樂生長不息的圓圓的白色的東西,“我夢見的就是它們。

    ”他的臉上顯出驚恐的神情,“它們就像夢中出現的一模一樣。

    ” 而我們背後突然傳來羊子似的叫聲。

     一聲,兩聲,又突然中止。

    叫聲悲哀而又凄涼。

    蘑菇們因為我停止采食,來得及撐開菌傘,慢慢有了将要變得碩大無朋的樣子。

    那羊子似的叫聲又從雨中傳來,并漸漸近了。

    終于一隻母獐子從雨水中走了出來,獐子被雨水完全淋濕了。

    這是一隻正在哺乳期的母獐,豐滿的乳房裡奶水自己滲漏出來。

    看來,它很久沒有給幼獐喂奶了。

     它的叫聲焦灼而又凄涼,它的眼中甚至露出了狼的光芒。

    這時,棚寮深處的幹枯松枝底下傳出了一個幼獐的聲音,它和我們悄然過了一夜而我們竟然毫無知覺。

    我們兩人同時躍起撲向那堆松枝,底下傳來一聲慘叫。

    我們抱出那隻哆嗦不已的幼
0.04896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