枸杞子

關燈
開着的手電以抒情的姿态沉下河底。

    有人發現了河底的亮光。

    有兩三丈那麼長。

    許多人趕到了河邊,甚至包括勘探隊的大肚子隊長。

    河底的光呈墨綠色,麥芒一樣四處開張。

    人們站在岸邊手拉手,肩貼肩。

    人們以恐怖和絕望的心情看着河裡的墨綠光慢慢地變暗,最後消亡。

    山羊胡子老爹說,動了地氣了。

    動了地氣了。

    一個晚上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千遍。

     第二天大家閉口不提夜裡的事。

    快近晌午北京從河底浮上來了。

    在發光的那條河的下遊。

    北京的整個身體彼此失去了聯系,一個勁地往下挂。

    北京的死亡局面栩栩如生,在晌午的陽光下反射出一種青光。

    人們把目光從北京的屍體上轉移開之後,枸杞子被一種錯覺渲染得血光如注。

    展示出一種靜态噴湧。

     父親沒有把手電失蹤的事張揚出去。

    手電的事肯定就此了結了。

    但那把水下的手電從此成了神話。

    甚至就在上個月的二十九号還有人提起過那事。

    他說他“親眼看見”河裡頭亮起來了,第二天北京就死在那兒。

    許多人說他吹牛,河水怎麼能在夜裡發光呢?叙述者又委屈又激動,說,北京要活着就好了,她一定知道那一切全是真的。

    叙述者補充說,當年還有一支勘探隊,他們四處找石油。

     勘探隊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又開始了爆炸。

    河裡沒有再死魚,因為河裡已經沒有魚可以死了。

    他們的外地口音失去了初來乍到的魅力,他們的操作失去了圍觀,隻留下孤寂的爆炸和傷感的回音。

     在暮色蒼茫時刻大肚子隊長生氣地脫掉了他的長褲。

    他的雙腿堆滿傷疤。

    那些疤在夕陽裡閃閃發光。

    大肚子隊長一個勁地說話,他的自言自語一刻也沒有離開疤的内容。

    他說,這個世上到處是疤,星星是夜空的疤,枯葉是風的疤,水泥路是地的疤,冰是水的疤,井是土的疤。

    大肚子隊長說着這些瘋話,悄然走上船去。

    他光着雙腿走上船的背影成了我們村最動人的時刻。

     濃霧使大早充滿瞌睡相。

    雞的打鳴都是象征性的,撂了兩嗓子,就睡回頭覺了。

    濃霧裡頭父親做着夢,他夢見了石油光滑油亮的背脊在地底下蠕動的模樣。

    石油被他的夢弄得無限華麗,與黃鳝的遊動有某種相似。

     大霧退盡後太陽很快出現了。

    太陽的複出使我們的村莊愈加鮮嫩可愛。

    這時候有人說,勘探隊!勘探隊!人們走東串西沒有發現勘探隊的人影。

    隻有無盡的枸杞子被濃霧乳得幹幹淨淨、水靈活現。

    大夥跟在父親的身後來到河邊,河邊空着,滿眼是細浪和飛鳥。

    濃霧退盡後的河面有一片“之”字形水迹,如一隻大疤,拉到河面的拐角。

    這個疤一直烙在父親的傷心處。

    父親的眼裡起了大霧。

    很蒼老的感覺在内中滋生,彌漫了父親的那個夏季。

    
0.04966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