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胡琴的鄉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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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人坐在小凳子上擺開陣勢,隻拉了兩句,手就讓賣馄饨的捂緊了。

    賣馄饨的彎着腰說,先生是誰?先生到底是誰?遇上知音賣琴人羞得滿臉難看,他低着眼望着賣馄饨人手指尖上的條形繭,說,羞于啟齒。

    賣琴人說,先生是誰?賣馄饨的怔在那裡,最後說,羞于啟齒。

    這時候大街一片熙攘,一小夥子騎着單車在自行車道上飛馳,後座架上夾了一桶黃色油漆,一路漏下鮮豔明亮的檸檬黃,灰色大街立即拉出了一道活潑動感的光。

    許多人駐足觀望,小夥子威風八面,呼嘯而去。

    在這個精彩過程中兩位生意老人匆匆告别,頭也不敢回。

     知音相遇作為一種尴尬成了曆史的必然格局。

    賣琴人站在這個曆史垛口,看見了風起雲湧。

    曆史全是石頭,曆史最常見的表情是石頭與石頭之間的互補性裂痕。

    它們被胡琴的聲音弄得彼此支離,又彼此綿延,以頑固的冰涼與沉默對待每一位來訪者。

    許多後來者習慣于在廢墟中找到兩塊斷石,耐心地對接好,手一松石頭又被那條縫隙推開了。

    曆史可不在乎後人遺憾什麼。

    它要斷就斷。

     又下雪了。

    賣琴人站在水泥屋檐下收緊了褲帶和脖子。

    他的對面是一個斜坡,拉得很長。

    斜坡與斜坡之間是兩個馬路圓盤,數不盡的車在這兩個圓盤上呆頭呆腦呈逆時針運轉。

    人類的運行必須采納這個流向,和時間背道而馳。

    這樣的姿态使每一個運動着的物質處于常恒。

    賣琴人站在這兩個逆時針運轉的斜坡之間,遺忘了生計與胡琴貿易,對雪花中匆匆而下的車流視而不見。

    許多車輪在轉。

    城市就是這樣一種東西:任意找一個觀察點,城市都會把本質和盤托出,在車輪滾滾之中盡現世間萬方。

    這和當初的戲台結論大有不同,老闆的一句名言千古傳誦,老闆說,流水的看客鐵打的戲。

     這時候斜坡上滑倒了一輛自行車。

    斜坡上的倒車具有啟發性,大雪中一輛又一輛自行車順應一種因果關系翻倒在地。

    人類的翻倒完全可以佐證多米諾骨牌理論,轉眼間整個斜坡堆滿了車輪與大腿,宛如一場戰争的結局。

    大街擠滿了汽車喇叭、自行車鈴铛和人們的叫罵,賣琴人聽而不聞。

    他轉過身,用背影告别了這個亂哄哄的狀态,最終消失在雪中。

     賣琴人混了兩碗牛肉拉面後躺進了圓柱形水泥管道。

    胡琴的琴弦被風吹出了哨聲,像母親哄嬰兒撒尿。

    風用了跳弓。

    圓柱形水泥管道比人還高,這樣光滑規整的空間給人以無限新奇。

    賣琴人從管道裡撿起兩塊手帕和一副手套,黏滿精液與血污,被凍得又皺又硬。

    賣琴人把它們扔了,手套被風吹起來,一動一動,像摳摸什麼。

    這時候遠處傳來卡拉OK,一股烤羊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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