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絕對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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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對此倒沒有怨言,工作得很投入,我很少見他閑在家裡。

    二三十年間,他的工資一成不變地始終是七十四元,這一點錢要養活一家七口,其拮據可想而知。

    不過當時我并不覺得苦,飯總能吃飽的,隻是當餐桌上有紅燒肉時,幾個孩子的眼睛不免會緊盯着别人的筷子。

     我的母親比父親年長兩歲,年輕時曾在藥廠做工,生下我的姐姐後就退職了。

    在我的早年印象中,她似乎生來是一個母親,她的全部職責就是養育五個孩子。

    事實上,在我們自立之前,她的确永遠在為我們的衣食住行忙碌。

    有一次,我在老相冊中翻到四幅照片,是同一個美麗時髦女人的相片,有周曼華的親筆簽名。

    問母親才知道,這位與周璇齊名的大影星曾是母親的結拜姐妹,當時她們都住在錢家塘(陝西北路一帶的舊稱),經常在一起玩。

    這一發現令我非常吃驚,使我意識到母親并非生來是為子女操勞的家庭婦女,她也有過花樣年華。

    在我妹妹燒照片的革命行動中,周曼華的玉照當然沒有幸免的可能。

     母親生性安靜,總是勤勉而無聲地做着家務,完全不像一般家庭婦女那樣愛唠叨。

    父親每個月把工資交給她,一家的生計安排就落到了她的肩上。

    她很會安排,譬如說,每逢中秋,我們家是買不起月餅的,但她一定會自制一批月餅,也很香酥可口。

    幼小年紀的我無憂無慮地享受着母親的照料,哪裡能體察她心中的壓力。

    上小學時,有一天放學回家,我發現家裡籠罩着異樣的氣氛。

    父親不在家,母親躺在床上,地闆上一隻木盆裡盛滿血水,鄰居們聚在屋子裡外議論着什麼。

    三歲的小弟弟悄悄告訴我:媽媽生了個死孩子,是女的。

    五歲的大弟弟補充說:手還沒有長成呢,爸爸用一隻大鏟子運走,丢到專門放死孩子的地方去了。

    我聽見一個鄰居在勸慰母親,而母親回答說:“死了還好些,活的還不允許把她弄死呢。

    ”我默默聽着,驚詫于母親的悲苦和狠心,突然感覺到了小屋裡籠罩着貧困的陰影。

    曾幾何時,也是在這間小屋裡,母親在這同一隻木盆裡洗衣服,她的年輕的臉沐浴在陽光中,對着我燦爛地笑,這樣甜美的情景仿佛遙遠得不可追尋了。

    除了最小的妹妹外,我有一個弟弟也是夭折的。

    據母親說,他比我小一歲,生下後幾天就死了。

    在我整個童年時代,我無數次地懷念這個我對之毫無印象的弟弟,因為他與我年齡最接近,我便想象他如果活了下來,一定會是我的知己,于是為失去他而格外傷心。

     雖然生活比較窘困,父親和母親的關系仍是十分和睦的,我從未看見他們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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