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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闆畫了一張工作任務分解圖,每個人每天的工作,細化到畫一個螺絲,都放在一張二号圖紙上,三個人的工作量一目了然,三個人的工作進度也是一目了然,每天下來隻要打勾勾掉已經完成的工作就行。

    後面的備注則是說明為什麼完不成工作。

    為以防萬一,他畫了一式兩份。

    等尋建祥中班回來他才做完。

    尋建祥問清楚是怎麼回事,幹脆地說,客氣什麼,他們完不成就罵,他們想反抗就找他尋建祥,他拳頭正癢着。

    宋運輝笑着答應,尋建祥的友誼雖然另類,可友誼都是給人勇氣的。

     第二天上班,宋運輝完全改變态度,挂出圖表,然後明确告訴兩個幫手,他醜話說前頭,跟着他宋運輝做事,絕無你好我好,敷衍塞責,不願意,可以要求調離,不調離,就得依照圖表幹。

    他看出兩個技術員嘴巴不說,心中不以為然,他不得不壓縮自己的動手時間,時刻關注兩個人的工作,不行,他開口罵。

    他話不多,罵人也不是潑婦罵街般一罵就是半天,他以當年當狗崽子時候沒法多說話而練出來的精準罵人技術,一句便黑虎掏心,噎得人難受。

    想不挨罵,就好好做。

     兩個技術員先後向車間主任和書記告狀,但等領導問他們究竟委屈在哪裡,挨了些什麼罵,他們又說不出來了,因為他們發現當時被氣得噎死,現在說出來的話,聽得出調戲。

    這也是宋運輝從小自我培育出來的技巧,沒辦法,他不能落人口實,所以罵人總得有點技巧。

    兩個技術員隻能乖乖跟着幹活。

    就算兩人加起來隻有宋運輝一人的工作量,可三人成幫,工作進度還是大大加速。

     期間,水書記過來巡視了一次,領導關心一線中的重點車間是常有的事,一個月看上一兩回是正常。

    他在車間主任、書記陪同下到設備運行那兒看看,又到總控看看,然後到車間辦公室聽取彙報,左右走走,似是有意無意間走進宋運輝所在的小屋子,然後有意無意地看到牆上拿圖釘釘上去的工作進度分解表。

     他仔細審閱,問了宋運輝幾個細節問題,又問他具體怎麼推行,宋運輝當然不會說他尖酸刻薄的罵人,隻說是大家自覺。

    水書記當然知道這不可能,他是個人精子。

    但他也沒多問,他要車間主任打電話叫整頓辦的所有人來,就在這麼個小房間裡擠得差點密不透風地對着宋運輝的工作進度分解表開現場會議,告訴他們要走下來,紮進去,隻有端正态度精确體會一線工作,才能做出切合實際的責任制方案,而不能坐在總廠辦公室建造空中樓閣。

    他說,職工大會的否決正好說明大家對空中樓閣的反對,也正好說明整頓辦這半年多來的指導思想有誤。

    他要所有人回去好好反省,不能再沿舊路走下去。

     衆人被水書記罵得灰頭土臉,但沒人敢吱聲,更沒人說舊的指導思想是費廠長制訂,你們書記廠長兩個口子說話,下面的人該聽誰的。

    宋運輝在一邊看着心想,這就是地位。

    他看到虞山卿也在列,而且是隻能蹲在屋角,因為虞山卿隻是個不起眼的新進。

     等整頓辦的人被水書記斥回,水書記帶着宋運輝單獨漫步在塔罐叢林裡,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八個字,“因人成事,因人廢事”。

    水書記說,有些人,即使有再好的想法,可不會管理,不能将自己的思想貫徹下去,最終想法都成空話。

    而最可怕的是,有些人做不成事,卻埋怨社會不公,奸人當道,給自己找失敗理由,其實這些都不是理由。

    一個人想做成事,遇到的不是一個兩個人,而是很多,形形色色的社會人都能遇到。

    社會這樣對這人,也是這樣對那人,沒太大區别。

    有些人就是不能回頭思考,為什麼就他面前奸人特别多,社會特不公平,究竟錯在哪裡。

    他肯定宋運輝這半年來做的成績,但也指出,做任何事,不要一廂情願,急于求成,必須有進有退,有所迂回,保持彈性。

    一方面要督促手下幹活,一方面也得團結手下衆人,不能強硬到底,造成對立,否則,物極必反,終會有人反彈,或者就像彈簧天天被放在彈性極限使用,終有一天失去彈性,最後廢棄無用。

     水書記告辭時候狀似無意問一句,問宋運輝有沒有寫過入黨申請。

    宋運輝一點就通,這是水書記讓他寫入黨申請呢。

    可他想到目前總廠兩幫公然對抗的局面,他如果此刻交上入黨申請,找誰做介紹人都是問題,都會被敏感。

    而主要原因是,他不是很贊同水書記的為人,明明整頓辦的工作是被水書記卡着,可水書記卻是将責任都推到費廠長身上,為人很不地道。

    他不願意在這時申請入黨來支持水書記,雖然他的支持力量渺小。

    但他在水書記面前貌似單純地說,他想将手頭事情整理出來,以完美工作答卷向黨遞交申請。

    水書記倒也不反對。

    有時,越是成熟狡猾的成年人越是看着年輕人覺得異常單純,容易被年輕人的小花招騙過。

    再說,以這種成年人的地位,他們也不願費心機思考年輕人可能的花招,因為那些花招傷害不到他們,他們不必多此一舉。

     水書記走後,宋運輝需得想好久,才能理解“因人成事,因人廢事”這八個字。

    仿佛說的是他宋運輝,是在贊賞他沒有條件創造條件地幹活,可似乎也是在暗諷費廠長,即使大權交給費廠長他也用不好。

    宋運輝不知道水書記說這八字的真實目的是什麼,他雖然感覺受益無窮,可還是無法因此改善對水書記的印象。

    可又想到,這會不會冤枉了水書記,費廠長指導下的整頓辦絕不是隻面對水書記這一個障礙,而是很多,空中樓閣就是其中之一,整頓辦如此被職工反對,真能全怪水書記嗎? 可無論誰對誰錯,這種政治鬥争真是醜陋,都是不惜犧牲工廠利益換取個人私欲。

    這種現象在小雷家大隊就看不到,在小雷家,大家圍繞有飯吃、吃好飯一個中心,那是真正的大幹快上。

    兩者工作氛圍的對比,讓宋運輝好生憋悶。

     宋運輝又想到,以他目前對政策的理解,估計金州化工廠的同齡人裡面無岀其右,他當年認真研讀政策的目的是避免重蹈父親的命運。

    可面對水、費之間的争權奪利,他想到自己,如果把他放到父親的位置上,即使他那麼理解政策,他能做到為了解脫自己踩别人頭頂上位嗎?他做不出來。

    他既然做不到,他還如何因人成事?想到這些,宋運輝有些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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