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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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宋兩家結親後女兒一直那麼歡喜,她也不忍再怨雷東寶,做人得講道理不是? 雷東寶沒想到嶽父母這麼說,原以為兩人當面不罵他那是兩人有教養,沒想到竟然還說女兒跟了他也算是過到好日子,這反而讓他内疚。

    一直以來隻覺得兩老懦弱,沒想到,兩老竟是這麼講理。

    兩老為他開解,他反而沒法對自己開解,兩老對他講理,他覺得自己更應該跟兩老講理,本來對于兩老的話他答應就答應,并沒打算花十二分力氣做到的,現在,人家既然講理,他當然得更講理,否則,那還是人嗎?他重重又應了聲“知道”,他沒豪言壯語花言巧語,反正他想,說了有什麼用,看他怎麼做就行。

     雷東寶雖然還是失眠,還是白天沒有精神,可他好歹打起精神做事了。

    隻是諸事不順,那家市電線廠沒法立即還錢,市二輕局雖然給了點,可終有一部分的錢還得拖後再還。

    陳平原縣長因為此事而對雷東寶起了戒心,一個沒法妥善控制的人,一個随時可能爆大問題的人,他哪裡還敢捧在手心作為模範供着?以前,雷東寶出事還有徐書記作為主要負責人頂着,現在,縣委書記新來,雷東寶出事,書記可以甩手不管,他陳平原卻得頂上,看着雷東寶沒遮攔的脾氣,陳平原豈敢将寶壓在雷東寶頭上,與小雷家綁在一起。

    他退卻了,他開始重新在縣裡物色先進典型。

     随着陳平原的退出和陳平原的示意,縣建築設計院也跟着退出,他們說,如今把小雷家幫扶起來了,他們現在需要集中精力搞自己的建設。

    這一來,小雷家建築工程隊沒了技術支持,在建築市場上就少了優勢。

    雷東寶原本想找幾個合作良好的設計師,請他們業餘時間幫忙,但那些設計師都很誠懇地向他說抱歉,說設計院剛給他們開了會,再次傳達了去年《關于制止企業職工從事不正當經濟活動牟取額外收入問題的通知》,說設計院嚴厲禁止職工八小時外賺外快,要雷東寶先給他們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他們再給他幫忙。

    雷東寶手頭正有一個工程需要技術指導,隻能直接與縣設計院聯系,縣設計院說他們任務緊,暫時沒法幫小雷家。

    縣設計院也沒辦法,陳縣長示意過了的事,他們起碼也得賣縣長面子,一段時間内不接觸吧。

     失去了縣裡的支持,小雷家舉步唯堅。

     雷東寶回頭與士根紅偉核計,大夥兒都覺得,什麼先進什麼人大,都是虛的,領導能把這些給你,也能把這些取走,輕易得很。

    最關鍵的,還是得自己做好做強。

    以前自以為是的金字招牌,經此一役,發覺什麼用都沒有,招牌就是招牌,招牌并不能當飯吃。

     領導既然如此對待,小雷家人也沒了面子,雷東寶派幾個年老的社員輪流着每天去二輕局要債,從局裡盯到家裡,盯着他們領導,盯得他們雞飛狗跳,以快快讨到所有的錢。

    他們不再大規模發動社員,可是他們可以重點擊破。

    領導打電話找雷東寶罵娘,雷東寶裝賴皮,告訴他們老人們讨的是他們自己的活命錢,他想攔都攔不了,他除非拿出錢來攔,可他沒錢。

    老社員們每天在家屬樓敲着竹闆唱快書煩得領導們雞犬不甯,領導想抓他們,他們又沒犯什麼亂子,無奈之下,拆東牆補西牆,将電線廠的一套舊設備硬扔到小雷家,算是抵了欠小雷家的錢。

     對着這麼死沉死沉墨黑墨黑的鐵疙瘩,小雷家上下一籌莫展,怎麼用?沒人會用。

    可是敲了當廢鐵賣又不舍得,好歹這還是設備。

    如果不要這些設備,退回去,市二輕局又拿不出錢來償還,怎麼辦?市電線廠的人已經成死對頭了,不能找。

    雷東寶要紅偉找鄰市的電線廠,找個工程師來看設備,看能怎麼用。

    又叫士根去上海送兔毛時候也問問上海有什麼電線廠,看能不能找人将機器開動起來。

     好在,這年頭人人都想着賺錢,社會上誘惑太多,原來的三大件都快過時,現在家家唠叨着電視機、收錄機、沙發、三門大櫥五鬥櫥,逼得會點手藝的要不是揩集體的油,上班時候打個彈簧箍隻鐵皮桶,就是出門尋外快,找八小時以外的發展。

    什麼國家規定不許從事八小時以外的工作,人總不能讓尿憋死,不能明刀明槍,就不會暗渡陳倉嗎? 紅偉請來了鄰市電線廠的一個中年工程師,用手扶拖拉機連夜載來,晚上于預制品場雪亮燈光下驗了設備,工程師說完全能用,但安裝和開啟,實在需要費一番工夫。

    看完設備,雷東寶用一隻豬腿請客,又讓從魚塘撈一條草魚做三吃,開了兩瓶洋河大曲,好好招待工程師幾乎吃到天亮,又讓捎上兩隻正生蛋的肥胖活草雞,要四寶開拖拉機悄悄将工程師送回去。

     工程師回去一掂量,這外快得賺,不賺是豬頭三。

    他悄悄找上幾個好兄弟,每周星期六下午一下班就騎自行車飛快離廠,到僻靜處甩上小雷家接應的拖拉機,趕到小雷家,幫助安裝設備,星期一早上才筋疲力盡地回廠迷糊着眼睛上班。

    在廠裡上班可以休息,到小雷家做事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分鐘掰成兩分使。

     小雷家農民開動磚廠還算順利,開動預制品場也是順利,因為那都是不需要太技巧的工作。

    可是使慣了力氣做慣了農活的手扶上機器的時候,怎麼做怎麼錯。

    鄰市師傅們來的時間有限,走的時候留下明确的作業讓一周内完成,可等師傅們第二個星期天來,他們要麼沒做完,要麼做錯,總是完不成作業。

    雷東寶自己也耗在設備旁,除了搭設備上面的臨時廠房和設備下面的水泥基礎,他别的都不怎麼能幫得上忙。

    兩個星期這樣地折騰下來,他這才意識到,文化程度太差是主要問題。

     可他作為大隊支書,他得硬着頭皮帶頭學習知識,帶頭忙碌在安裝現場,可惜士根紅偉兩個知識水平高的一個蘿蔔一個坑地已經安插在其他重要位置,小雷家現在正當危難之際,需要這兩員大将守住賺錢陣地。

    雷東寶隻能滿隊地篩找高中畢業生,好歹這幾年都有小年輕正正規規讀了高中出來,可那些高中生大多去了縣裡市裡做臨時工拿死工資。

    雷東寶動員回來三個,其他不肯回來的,雷東寶發狠下了死命令,誰敢不回大隊作貢獻,大隊收了誰家的承包地。

    雷東寶一發狠,誰都怕,又是本隊本家的,誰都不敢去公社告去,怕以後在老家裡呆不住,那些高中生個個怨聲載道地回來。

     高中生們到底是容易教會,再加雷東寶兇神惡煞般地盯着,做着做着,大夥兒終于可以順利完成工程師們布置的作業,小雷家好像是象模象樣地有了正經兒八百的工人。

    其中一個雷正明,小夥子一教就會,還能舉一反三,不就就被雷東寶指派做小頭目。

     雷東寶天天挂心小雷家電線廠,又不得不帶頭鑽研技術,沒時間想别的,也沒力氣想别的,每天都是筋疲力盡,倒床上就睡,睡眠質量開始恢複,倒是把喪妻之痛稍稍淡化了一點,偶爾睹物思人,可屁股後面窮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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