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 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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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運輝心煩意亂,雖然知道這時最應該做的是回去再翻資料,找出數據,可他有點不自信,他找出來的數據,是很針對的數據嗎? 他想到水書記嘴裡的“小徐”,雷東寶嘴裡的“徐書記”,這個被大家交口稱贊的人,這個推薦他去金州的人,作為一個前輩,沒差太多年紀的前輩,會給他什麼樣的提示嗎?宋運輝第一次覺得,他需要有人在背後拎一把領子,幫他站直了。

     徐書記跟宋運輝在電話裡約定在家見面,邊吃邊談。

    徐書記說話聲音雖然權威,卻很溫和,讓宋運輝聽了似乎看到希望。

    他早早頂着烈日找去徐書記家,怕徐書記還得等他,四點多就已經等到一處四合院外面。

    這一條巷子很是幽靜,不似北京别處的人來人往。

    這裡地面幹淨,牆面幹淨,屋頂也幹淨,都沒長着什麼瓦楞草。

    而徐書記家的四合院與别家的沒什麼不同。

     大約五點開始,不斷有人回家來。

    有輛黑色轎車停到徐家四合院門前,宋運輝忙看仔細了,卻見上面下來一個頭發花白,儒雅潇灑的老者。

    老者揮揮手讓轎車回去,這當兒大門開了,保姆迎岀來,老者進門前打量一下宋運輝,問道:“小同志,你找我們家的誰?” 宋運輝忙道:“您好,我是金州化工的宋運輝,水書記讓我來找徐書記,我下午已經跟徐書記有約,就來這兒等他。

    應該是這個地址,沒錯。

    ” “那進裡面坐。

    ”老者招手讓宋運輝進門,卻異常精确地指出:“金州來的同志都叫他小徐,或者徐處,你卻叫他徐書記,你是他做縣長書記那個地方來的?” 宋運輝被這麼一問,緊張感消失不少,笑道:“是,您一猜就準。

    我分配去金州,聽說還是徐書記舉薦的。

    ” “噢,他對金州寶貝着呢,什麼好的都想塞給金州,你一定是個好樣的,今年才畢業?哪個大學?” 宋運輝一一從實招來。

    一邊招,他一邊兩隻眼睛就對着面前放茶杯的桌子發呆,這什麼桌子,本身木頭油光閃亮便罷,上面嵌的東西也是閃閃放出寶光。

    徐老先生見了微笑道:“這張桌子老啦,比我還老,如果是新的,那油光會更亮,不過就不含蓄了。

    小夥子,你慢坐,我累了,去榻上歪一會兒。

    ” 宋運輝忙起身送老先生走,回頭坐下,取出書包裡的資料,想再溫習一下,臨陣磨槍。

    好在徐書記也很快回來,看到徐書記,宋運輝心裡忽然很是高興,切,虞山卿啊虞山卿,徐書記才能真正诠釋風流儒雅這四個字。

    一個精靈般漂亮的小男孩與徐書記一起回來,被打發去找爺爺奶奶。

    小男孩扭了幾扭,不肯太聽話,但最終還是去後面找。

     徐書記這才能夠坐下,微笑對宋運輝道:“比我兩年前在預制品場看見你,老成許多。

    東寶和你姐姐都好嗎?” “我姐兩個月前去世了。

    ”見徐書記好像并不了解情況的樣子,宋運輝将事情經過說了一下。

     徐書記聽完,也是想到自己的妻子,感慨道:“好女子是寶,連上天都嫉妒。

    沒想到東寶這個魯智深會做出一件李逵才做的傻事。

    你們一家怨不怨他?” 宋運輝愣了一下,不過還是實事求是地點頭,“怨,可看到他那傷心樣子,又沒法責怪。

    ” “我了解東寶,替他向你和你爸媽求個情。

    現在即使你不怨他,他自己對自己的責怪已經夠壓垮他。

    以他跟你姐姐的感情,斷他四肢都不如你姐姐去世對他的傷害更大。

    ”徐書記說着拿起電話,想了想,撥給雷東寶。

    沒想到小雷家大隊這個時候沒人接電話。

     宋運輝驚異地聽着徐書記的求情,又驚異地看着他給小雷家打電話,雖然嘴上沒說,心裡卻并不打算原諒雷東寶。

    但他答應不會去責怪,僅此而已。

     徐書記放下電話,便改了話題,“在金州适應得還好嗎?跟我說說你這一年怎麼過來的。

    ” 别人如果這麼居高臨下地那樣問,宋運輝會反感,但徐書記這麼問,配合着他的語調,宋運輝竟覺得自然不過,對着徐書記将這一年來的經曆一五一十地全說出來,他看得出徐書記聽得認真,徐書記也還偶然發問,問問提到的誰誰現在好不好,一直說到外面天暗,保姆送上酒菜,兩人對酌。

    老先生與小男孩在裡面自己用餐。

     宋運輝說完了,鼓足勇氣道“這兩天跟水書記跑了幾個機關,咨詢金州設備改造方面的問題,這一程下來,才知道我一直在金州坐井觀天。

    ” 徐書記一聽笑了:“你這一年學的東西做的事,已經是旁人幾倍,不過鞭打快牛,水書記對你的鞭策還是正确的。

    你吃菜,邊吃邊聊,夜晚還長,足夠我們把酒說話。

    你們改造設備,準備從國外引進,還是委托國内設計院自行設計?”徐書記果然對金州的事情興趣十足。

     “水書記有引進設備的意思,已經組織幾班人馬分頭調查。

    我是其中一路,在北京搜集資料,可這幾天下來,我發現以我有限見識,有限視角,搜集到的資料存在嚴重局限,并不足以說明問題。

    我很想請您指點我,這是我今早剛做的小結,第一頁是對已收集資料的小結,第二頁是我察覺到的資料收集中存在的不足,可這些不足以我的見識,目前無法尋找到搜集的途徑,請您不吝指點。

    ”宋運輝一向強硬,說這軟話是拼足内力說的,說完時候,臉一直紅到脖子。

     徐書記一直看着宋運輝說話,等他說完,見他面紅耳赤的樣子,不由一笑,收回眼光,看手上的資料小結。

    宋運輝忙雙手拿起紅葡萄酒瓶,幫徐書記的高腳玻璃酒杯滿上。

    徐書記認真看完第一頁,看到第二頁時候,會心笑了,放下手中的紙,卻打了個岔,“小宋,以後叫我老徐,我現在不是徐書記。

    教你一條常識,喝紅葡萄酒,一般用這樣形狀的玻璃酒杯,倒的時候不能全滿,最好是到這個高度,手這麼拿,對。

    以後你可能會經常接觸外賓,這點得記住。

    你還年輕,你接觸的事情有限,随着你工作向縱深發展,時遷境移,一扇一扇過去從不熟悉的門将向你打開。

    你切不可因此妄自菲薄,毫無自信地說自己是井底之蛙。

    辯證唯物主義說,認識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認識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胎裡帶來,你今天遇到的瓶頸,這是正常現象,因為你才接觸到的是最基層的運行維修,而沒接觸到車間之外的供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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