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苻生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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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能不能放他休養幾天……二哥以下犯上,開罪了黃眉哥,皇上可不要為這個責懲我二哥。

    ” ——先有鄧羌上本參劾苻堅,後又有苻堅為熊所傷,此時再聽說他還跟苻黃眉吵翻了,苻生一時隻覺心情大爽,揮揮手道:“本來我倒看你二哥不順眼,不過看來,最近他也倒黴夠了,還罰他做什麼。

    ” 他轉望向内監:“叫他們弄酒……小安樂,你要陪朕好好喝幾鬥,喝好了,我就不罰你二哥那些同袍不和、打獵無用、頂撞上司……這一堆的罪責了。

    ” 幾隻大銅爵鋪排在案上。

     爵中斟滿了酒。

     天色已晚,殿中捧釭銅人手裡的油燈都點亮了,那些銅人臉上個個挂着含義不明的笑,帶着種奇怪的滑稽與自負。

     地上鋪着錦罽,那錦罽色作猩紅,上面織滿一大朵一大朵的花兒。

    空氣裡彌漫着酒香,幾個舞伎就在食案圍着的舞茵上跳舞。

     雖然皇上今日宴請的隻有安樂王一個人,他還是下令鋪排開全套儀仗。

    苻生一向不喜歡凄清冷落,案上堆滿的菜肴也确實給這大殿的氣氛增添了一分熱火。

    而席外,一班樂師坐在那裡撥弦按管,席内,十餘個舞伎就在舞茵上回風舞雪。

     苻生豪飲驚人,酒是一大爵一大爵灌下的。

     他眼睛看着舞伎,手在大腿上打着拍子,手長腳長的任何動作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誇張。

    而燈光下,他更像一尊獨眼的巨神。

    苻融在旁邊靜靜地看着他,覺得這堂哥像是離先祖最近的人,像小時氐人妖巫們口中長歌裡那遙遠的先烈。

     苻生忽然道:“你去龍首原,可有到菁哥的墓上?” 苻融不由一愣,三年了,菁哥的名字在朝中明面上從來不曾有人提起,不知皇上今兒怎麼會問起這個? 卻見苻生望着自己,稍微有些自傷地道:“知道我為什麼問這個麼?” 苻融不好答話,隻是靜靜地聽着。

     卻見堂哥那隻獨眼觑着自己,嘴角挂着一個略顯凄涼的笑:“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咱們苻氏一門中,要數你跟菁哥長得最像?” 苻融做了個不安的表情。

     卻見皇上沖自己擺擺手:“别怕,你生相俊美,側臉看過去,确實有些像菁哥,隻是,你比他更多些文氣,而他看上去,比你更多些大度。

    ” 說着,他忽然大笑起來:“今日之樂,其實又何如當日之樂!想當日,我在風陵渡。

    桓溫來襲,我率兵斬殺桓溫手下人馬數千人,摧敵破陣。

    那晚,我和帳下兄弟們就在黃河邊兒上慶功,四周堆滿的都是漢人的屍體。

    弟兄們搜出了十幾個民女來,命她們跳舞唱歌助興,我們在村裡找出些盆啊缶啊地敲打着跟着唱。

    那些民女哪會唱歌,可大家夥兒喉嚨都喊啞了,那時是何等快活!那時我猶在菁哥帳下,隻覺得能跟他這麼行兵打仗,就是普天下最快活的事兒。

    那時我心裡頭也安穩,再不似今日這樣,整日亂糟糟的。

    我有時會忍不住想:早知如此,這皇帝其實不做也罷,當年讓給菁哥做算了。

    我還不如獨提一軍,揮師西去,橫絕漠上,強如在這宮裡半死不活。

    ” 他猛然發此感慨,卻讓苻融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苻生今日喝了酒,倒似有很多心裡話想跟他說。

     “有時我看着你跟着我,倒有些像當年我跟着菁哥。

    ” ……當年,苻生不止獨目,出生時還難産,幾乎沒把他母親強太後給折磨死。

     而那時他父親苻健還身在枋頭,屈身于後趙皇帝石氏的淫威之下,整個苻家還遠沒有今日之強盛。

     強氏冒死産下這麼個兒子,生出來卻發現是個獨眼。

    所以自從苻生誕生起,強氏就不喜歡他。

    生母如此,旁人就更不用說了。

    他祖父常戲谑他,而父親給他取了個名字,紀念這場難産的“生”。

    這名字更像個惡咒,他所擁有的是怎樣的一場生! 苻生字長生,這字,倒是後來菁哥給他起的。

     那時,苻家滿門都是壯健兒郎,衆兄弟個個壯健,誰想到會有這麼個殘疾兒混迹其中。

    他小時受輕視也就必然了。

     苻菁年長苻生十餘歲。

    苻生不得母親疼愛,他上有兄長苻苌,下有隻比他小一歲的弟弟苻柳,個個英姿健骨。

    夾在中間,他自己都不知是如何長大的。

     他默默地長到七歲。

    七歲之前的冬天,他常常躲在外面不肯回家吃飯,無數次躺在雪地裡、冰面上,盼望着自己被凍死,或盼望着自己更有勇力,把所有恨自己的人都殺掉,然後再死去。

     改變他命運的是那個夜晚,他獨自在野地裡受到群狼之困,本來慶幸着或許這是一場解脫,沒想到菁哥路過救了他。

    他當晚就開始發燒,高燒中,菁哥給了他一把弓,說了句:“活下來,再學會這個,以後碰到狼就不用等人救了。

    你隻有一隻眼,該比别人瞄得更準些,都不用學别人去眯眼。

    ” 這話如果是别人說的,雖幼小卻暴躁的苻生隻怕殺人的心都有。

    但菁哥的口氣裡毫無一絲調笑。

    他隻是平靜地告訴他,他可能還有一樣天生的長處。

     菁哥還有一句話:“活在亂世,難免于陣前軍中搏殺,常人都擔着傷殘之恐,為此折了銳氣。

    可你既已知傷殘為何物,該比常人更勇猛些,才不負你這天賦隻眼。

    ” ——苻生聽了後什麼都沒說。

    但他的命運,是從那晚改變的。

     隻見苻融面色沉靜,他安靜時真有些像菁哥,有一種男兒身上少見,卻别顯男兒味的一種悲柔。

     苻融低聲道:“菁哥原來埋在龍首原啊。

    ” 苻生沒有回答。

     ……他還記得當年,隻要菁哥一回來,自己就會像隻動物樣地、遠遠地、靜默地跟在他的後面。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這樣自甘自願地對一個人表示過自己的低賤。

    他想起十三四歲的自己,那時他睥睨天下人:石勒算什麼?石虎算什麼?就是自己的祖父、父親、母親又算什麼!可他從不介意自認比阿菁來得低賤。

     這低賤的感覺甚至給他帶來幸福,讓他覺得,自己頭上畢竟有個比自己偉岸的事物罩着,讓他離開七歲以前——舉頭是空得無邊無際的天、俯首是厚得不知幾重的地——那種無着無落的空落感。

     這種仰慕一直持續到奪宮之變,那晚,火把密圍了宮城。

    他從沒想到:這世上,有一天,會是菁哥要來殺他!他其實倒不介意苻菁來奪他的皇帝之位。

    那晚,病重的父王扶病登城,但他并不感謝這父王,自己小時,他就差點兒為了祖父的一句話殺了自己!除了教會自己人世險惡,這父王再沒教過他别的。

     真正刺傷他的,是他看見在城下的菁哥其實也看到了自己,哪怕如此遙遠,他們曾三目交接過一刻。

    那以前,苻生隻許這一個人與自己對視。

    可他看到了苻菁眼中的輕忽之色。

     他突然明白,原來他瞧不起自己! 否則,如果前太子,自己那個健全的哥哥苻苌還在的話,如果是他繼位,苻菁會反嗎? 估計不會。

    他之所以要反,是因為他根本瞧不起自己! 原來,你信賴一生的那個人最後擺給你的仍會是,一臉不屑! 每次回想起那晚的情形,苻生的心中都會湧起暴怒!原來以為已多少壓服了、化解了的暴怒兜頭砸下,從那一天起,他就重新陷入了暴怒之海……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是不讓你憤怒的! 那晚,先帝扶病登城後,苻菁手下三軍盡棄刃束手。

     苻生從不回憶那一晚,哪怕現在所有人都以為見識過他的暴怒,但其實他們都沒見過他真正憤怒的時刻——他最憤怒的時刻他自己都不敢回想,那憤怒大到幾乎殛碎他自己如齑粉——哪怕稍一回想,那憤怒都像會再一次摧毀自己! 三軍束手後,苻菁做了什麼? 他向城頭看了一眼,眼神輕忽,若有譏笑,那譏笑既是對他的叔父苻健,也是對他的堂弟苻生。

     然後他就飲刃自盡了! 可他以為如此就可以擺脫自己! 苻生從來不去回想那一刻,隻要稍一想起,就像看着當日剛剛二十歲的自己是怎麼從城頭撲到城下,搶過一把槊,對着倒下的菁哥,一槊一槊地戮屍。

     ……他把他戳得稀爛,那個人,七歲時改變了自己一次,二十歲時又徹底改變了自己一次。

    他給過自己十三年的驕傲、低賤與幸福;然後他走了,留下了更甚的驕傲與低賤……卻帶走了幸福。

     苻生閉上了自己的獨眼。

     見皇上猛然陷入沉默,苻融隻在旁邊靜靜地看着。

    自己當年第一次奉旨入宿宮禁時,母親曾對他說了一句:“從此,你要跟老虎做伴了。

    ” 很多人都擔心他熬不過。

    可朝政翻覆,多少重臣勇将不能自保于朝夕,他卻趟着血海走過來了。

    因為他從未怕過,他知道,老虎也有受傷的時候,也有打盹的時候,也有忘情的時候。

     他不滿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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