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苻生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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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大白絹的不起眼處。

    就在這印前面,那白絹之上,已書寫盡了所有繁華,所有饑寒,所有熱烈,所有凄苦……篆隸交雜、行草兼備,那是普天下蒼生寫就的。

     可書寫人隻管書寫,哪曾想到會有人蓋上戳來宣布擁有? 兩人踩着雪,向殿前行去,身後留下兩行足迹。

     苻生不讓人跟着,他自與小安樂走向雪中。

     他八尺多高的身軀剛硬挺直,一步一頓,從後面望去,身姿如僵蚓枯樹,艱窘得扭異。

     洛娥此時也正藏在殿角的台基上看雪,猛然見到這兩人走出來,生生在這才礬好的生絹上留下兩行印迹。

     皇上那足迹像火燎在竹簡上的燒痕,記錄的是千年前他先祖們斷竹為箭、削竿為矛、裹獸皮以為裙、射獵于荒野、苦艱求生時,那些獸血在雪上滴出來的痕迹…… 而這宮女望向苻融,卻見其芝蘭玉樹,一步步行來,步态如草,而伫立似楷,是寫在尺素上的一句好同。

     兩人于廣場上立定,苻生執着苻融的手,他的手心滾燙,默然良久,忽定定地說:“小安樂,等我死時,當以你為殉。

    ” 這樣的雪滿皇宮,天地都直白如此,當然說什麼都可以的。

    苻融什麼也沒回答,看着眼前的一片片雪飄落,落到衣襟上,落在眉睫上,全無重量。

    苻融覺得自己整個人似被掏空了,站在那兒覺得自己像雪片一樣毫無重量…… 隻聽苻生歎息般地說道:“因為你有的我全都沒有。

    我并不嫉妒——嫉妒是女人家的事。

    我隻怕我死後你會被你關心的一切給糟蹋了而已。

    ” 他看着苻融,像要看進這少年的心底:為什麼他明明什麼都有,卻在心底還要暗藏着一個天下,仿佛那真的值得關心似的。

     而多年前,自己一直不懂得的菁哥,好像也是這樣的。

    可笑自己那時還傻傻地想過:菁哥若死,自己隻怕會甘心為殉。

     那是苻融記憶中這個堂哥最清醒的一次。

    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

     東海王的府邸裡,如此深夜,同樣的雪,同樣有兩個人,他們聚在一個敞廳裡。

     敞廳裡很冷,兩個人都身披厚裘,用镟子暧酒。

     酒是暖了,卻沒人喝,冷了又暖,暧了又冷。

     兩個人在桌前一個坐着,一個半躺半卧。

     半躺半卧的是苻堅,腿上的傷選在大腿根兒,是要貼近私密處不好查驗。

    雖并不真是熊傷的,卻也不能完全做假,終是自己剜了塊肉。

     坐着的是呂婆樓,現在官居侍中。

     這時他問苻堅:“少塊肉的感覺輕松不?” 苻堅笑道:“下手的那個翟人兒可真夠混賬!我讓他割,他就割了,割完後還把那塊肉丢給狼吃了,要不留在這兒,咱們倒是可以炙着下酒。

    ” 呂婆樓笑看着他,心中倒佩服他的豪氣。

     他年紀已有四十許,卻與苻堅忘年相交。

     他常居城中,消息靈通,聽到那首童謠時就覺得不好。

    朝中大臣現在被摧折殆盡,剩下活着的,幾乎無人不想緻仕隐退,可從來沒人敢開口。

    眼下,這位東海王的生死,就寄托在入宮的安樂王身上了。

     他也沒什麼好勸慰,自苻生繼位以來,他已眼見過八個顧命大臣中辛牢的死,王堕的死,太傅毛貴的死,車騎将軍梁楞的死,仆射梁安的死,當然還有雷弱兒的滿門抄斬,甚至還有前皇後梁氏的死——那可是苻生的發妻。

     朝中大臣人心慌亂,求去者速死,不去者等死……哪怕輪到他的摯友苻堅,有這麼多的屍體鋪墊在前,多少也見慣不怪了。

     隻聽他道:“安樂王确實明睿,事一出就去找了欽天監的朱彤。

    這位朱先生,目下看來,話都說到點子上了,不愧是高人啊。

    ” 苻堅道:“據博休說……” ——苻融字博休。

     “那位朱先生還說了一句話,說我若有大事,找他不如去找王猛。

    你可知這王猛是誰嗎?” 呂婆樓眼中一亮,答道:“我怎會不知……可笑,我怎麼竟把他給忘了!這位朱先生果然慧眼識人!王猛現就住在北城外‘十萬居’中。

    你這下可問對人了,他那宅名,還是我給取的呢。

    ” “十萬居?” 呂婆樓微微一笑:“他也是位奇人,兩年前悄悄地進了長安,神不知鬼不覺的。

    照說,他當年隐居西華山時就已名滿天下,據說桓溫曾召他随行,他卻不就。

    他本與朱彤齊名,算我們關中之地的兩大名士了吧。

    他入長安後,默然守拙,不言不動。

    我要不是家裡養的有胡僧,竟也不知他來了——那天,我見那胡僧朝北望着,還笑問他:‘大和尚可是想家?’沒想那胡僧搖搖頭,用半通不通的漢話答道:‘我是在望氣。

    ’我還以為他在胡扯,笑問他:‘大和尚有何所見?’他隻答了句:‘城北藏有十萬甲兵。

    ’我想着:這和尚該不是瘋了吧,這話要傳出去,怕不是個禍事?” “但那胡僧一向頗有門道,我也就沒忍住好奇,叫人到北門外打探,報回來,才知道那兒有位奇人住了,細訪才知,可不正是王猛王景略。

    ” “我久聞他的名聲,心想着,這朝廷反正沒我的事兒,有空兒何不去訪訪他?那日,帶着幾個人就去了。

    他住的院子可真夠破的,推門徑入,除了一個老婢,應門的都沒一個。

    院中隻剩了兩間耳房,一個壘着竈,一個想來就是他用的。

    那房門半掩不開的,我走到門前,伸手一推,門上竟結了蛛網,卻見裡面一個長大漢子正在胡床上兀坐。

    跟我去的也有十來個随從,腳步聲響,他竟如不聞不見,直到我推門,他頭都沒回,隻是沖我搖了搖手。

    ” “我手下跟着的那些人就有些怒了,鼓噪着想教訓他一下。

    我見這人雖不言不動,坐那兒的架勢卻磊落異常,就按住手下諸人,站在旁邊等。

    卻見那王猛也沒幹什麼,木着身子對着空牆上望,手裡握着兩根算籌。

    足有一頓飯工夫,這老兄才終于轉過頭來,站起身,雖頭一次見我,卻張口就問:‘呂婆樓?’” “他稱名道姓的,實在無禮,我竟也沒惱,隻覺這人出奇。

    問了聲:‘先生适才枯坐良久,不知卻在做何?’” “他瞪着眼看我,冷淡地道:‘我在點兵。

    ’” “跟我的那些人差點兒沒笑翻天,要不是我壓着,那破房子頂兒怕都給他們笑塌了。

    不過我心中倒是一驚:這話跟那胡僧所說可太合節了。

    我們那天也隻是略略一談,随行的人較雜,不好深談。

    回去後我就叫人送了些東西過去。

    他把酒留了,别的都退回來。

    一來二去,也算結識了。

    與他雖乏深談,卻隻覺這人目光如炬,且胸有大志。

    可惜我分明不是他所青目的人。

    以後我但有東西饋送,就跟底下人吩咐,說‘送十萬居去’,他們都還以為我是嘲笑,其實,這人胸中,怕真藏有十萬甲兵。

    ” 說着,他目光轉深,望向苻堅,斟酌道:“永固,這關你要是熬了過去,回頭緩過來,你也許真該去會會這王景略了。

    ” 苻堅聽得已悠然神往。

     就在這時,卻聽見腳步盧響。

     兩人擡眼一望,卻認得,是安樂王貼身的人。

     兩人面色不由一凝。

     他們的呼吸都頓住,時間跟靜止了似的,窗外正下的雪也像突然停止飄落,凝結在半空中。

     苻堅雖剛滿二十,卻早早就被封為龍骧将軍,也曾親自領兵,經臨戰陣。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執行軍法前的那一刻,綁縛在帳前的那些待領判決的兵将是何感受! 他伸手身前,在镟子裡拈出那杯酒——酒剛溫好,這酒隻備了一杯,卻是不能給呂婆樓喝的——事若不可挽回,為顧家人,他也不能貿然舉事。

    那時,隻有喝下這杯酒,做個了斷,不管怎麼,還可給母親、給家小留一個安穩。

     這是苻堅第一次靜靜地體會到“死”這個字。

    卻見苻融貼身的随從走上來,一躬身,呈上了一方玉佩。

     那是塊漢玉,玉上雕着一朵芙蕖,花瓣飽滿安然。

     苻堅看了那玉佩一眼,手底微微一傾,杯中酒不覺間都流到地上了。

     接着,他才回過神來,望向呂婆樓,看了眼杯子,又看了眼地上的酒漬,微微笑道:“來日方長——今日,看來且不用盡此一杯了。

    ” 呂婆樓也含笑向他。

     窗外,本一直蹲守着一個老婢,大雪紛飛,她就縮在檐底下。

    這時見苻堅倒掉了酒,先是一愣,接着一喜,快步向後院奔去。

     她是太夫人派來的,這時要急着去回禀太夫人:王爺那杯酒,今晚看來不用喝了。

     而後院中,苟老夫人正在一盞燈前枯坐着。

     她看着前面的正房,那裡,有她的兒媳帶着她跟堅頭的一雙兒女,她們此刻該已都睡着了吧? 苟老夫人歎了口氣:那還隻有三歲的孫女苻媜,能明白這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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