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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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矩雙眉一揚,雙眸中竟也現出如李八百一樣的咄咄大志,孤高狂傲。

     隻是他和李八百畢竟有些不同,李八百看起來瘋得讓人心寒,他卻是執著得讓人畏懼。

     但他們有個極為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堅持! “魏華存本是六姓中人。

    隻是天師魏姓傳到魏華存祖上時,沒有了天師門下雄風,泯然同衆人矣。

    其父魏舒更是胸無大志,隻為數鬥米而活,混迹朝廷,忘記天公将軍傳藝之恩情,這才會受到天譴,孤獨終老。

    若非魏華存重拾天師遺志,魏舒不見得能得養天年。

    ” 旁人若是聽了裴矩所言,多是瞠目不知所以。

    因為他說的和李八百當初在通天殿内說的仿佛均是道中秘事。

    就算道中之人,也需對往事極為熟稔才知道他言中之意。

     孫思邈懂得裴矩說的任何一個字。

    在裴矩述說時,他腦海中也流過了魏華存的奇麗往事。

     魏華存,女,晉人,父魏舒。

     魏舒年少就為孤兒,寄人籬下,生平無甚建樹。

    四十餘歲時,被郡中太守訪察孝廉的時候選中,這才推舉到朝中。

    廟堂中對策合格,這才為官,官至司徒。

     魏舒是個孤單的人,連娶三妻,均是早死,唯一一子,也先他而去,很多道中之人都認為他不尊天公遺願,才至于此,這就是裴矩說他孤獨終老的原因。

     可魏舒能被世人記住,絕非他是個司徒,而是因為他有個女兒。

     魏舒四十四歲才再有一女,就是魏華存。

     魏華存是個奇女子! 她當得起這個“奇”字,因為她自幼誦讀黃老之言、三傳、五經、諸子百家,若論文采學識,絕不遜于天底下任何一個男子。

     她的經曆和孫思邈仿佛,但遠比孫思邈要坎坷得多。

    因為她是個女人,有着太多世俗的規矩要守。

     魏華存本意獨身終老,專心求道,可父母不允。

     那時女子極為早嫁,十多歲已為人婦的比比皆是,而魏華存一直到二十四歲時還是獨身。

    但她終究沒能抗拒世俗的規則,在父母以死相逼下,嫁給了南陽的劉文。

     世道難揣,但她求道之心不減。

    丈夫劉文死後,她終于可一心向道,得參天地之奧妙。

    傳言中,因其志誠心堅,更得神仙所授《黃庭經》傳世,普渡世人。

    又親傳《上清經》給琅琊楊羲,這才離世。

     後人均說她已成仙,就是世人供奉在道觀中的南嶽夫人。

     而楊羲得其親傳後,才将上清教派擴充規模。

    到陸修靜時,上清派得以大成。

    而陶弘景繼陸修靜之業,歸隐茅山傳上清法門,逐漸聲名鵲起。

    後人因陶弘景隐居茅山之故,才将上清派改稱茅山宗。

     但無論上清派也好,茅山宗也罷,不過是源于多年前那個天下無雙的奇女子——魏華存。

     往事流轉,曆曆眼前。

     孫思邈想到這裡,再望南嶽夫人時,敬佩中便帶分感喟,就聽裴矩又道:“世多歧路,魏夫人卻未迷途。

    她竭盡心力傳天師遺志,得道大成,在下一直是敬仰的,今日來到這紫金山,才會到此一拜。

    ”他說罷長躬至地,其禮甚恭。

     孫思邈神色恭敬,也向神像施了一禮,起身道:“但閣下到此,自然不是向魏夫人禮拜這麼簡單了。

    ” 他當然也沒有忘記這裴矩另有目的,更好奇裴矩開始要說的那件事是什麼。

     裴矩緩緩直起身軀,轉望孫思邈道:“世人隻知魏夫人開創上清教派。

    到如今,均知茅山宗,而不知上清派,更不知魏夫人生平是何心願。

    孫先生,你說這是否公平?” “那依你之見,何為公平?”孫思邈反問。

     裴矩微微一笑道:“先生何必明知故問?隻有實現魏夫人真正的願望,才算公平。

    ” “魏夫人真正的願望是什麼?”孫思邈又問。

     裴矩輕淡道:“孫先生說笑了。

    想魏夫人身為天師六姓之一,自幼習天師之道,所授世人的黃庭、上清兩經,也是從昆侖所得,可說和先生也有關系。

    她的願望,先生如何不知?” 孫思邈素來平淡從容,聞言倏然變色,詫異道:“你……怎知昆侖一事?” 張陵封道昆侖一事,就算六姓之家都很少有人知情。

    當初,李八百和那神秘的黑衣人揭破此事,已讓孫思邈意外。

    這個裴矩竟然也知道,實在讓孫思邈困惑不解。

     裴矩又笑,笑容中帶着極為神秘之意:“在下不但知道天師之道藏于昆侖,還知道早在寇謙之和先生前,魏夫人已入昆侖,更清楚‘道有封藏,得之者三’一事。

    ” 道有封藏,得之者三? 這句話極為古怪難明。

    孫思邈聽了卻更是訝然,望了裴矩許久,這才道:“你究竟是誰?” “在下裴矩,已對先生說過。

    不過,想這名字不入先生之耳,這麼快就忘了。

    ”裴矩笑容更濃,但眼中如藏銳針。

     “我見過你嗎?”孫思邈突然又問。

     裴矩似怔了下,轉瞬微笑道:“先生高才,在下一直仰慕,可惜今日和先生才見一面了。

    ”他笑起來,端是華貴威嚴,氣質沉凝,比起李八百來說,另有一番攝人的氣度。

     孫思邈印象中是絕沒有見過這人的。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沉默片刻,嘴角突然泛起一分笑道:“我記得在哪裡見過你了。

    ”他霍然睜開雙眸,其中神光閃爍。

     裴矩臉色變了,眉頭已經皺起,卻故作平淡道:“哦,哪裡?長安還是邺城?” 孫思邈笑了:“我見到閣下,隻是因為一封信——響水集的一封信。

    ” 裴矩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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