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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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卻帶分寒光。

     那人當然就是孫思邈。

     孫思邈未看鄭玄和裴矩,他一到這裡,就已明白了一切,臉上迷霧又起,看的卻是蘭陵王和斛律明月。

     蘭陵王跪在斛律明月的身旁,眼中已有了無盡的悔意,他竭力要掙脫斛律明月的控制,可見到那昔日的參天大樹竟凋零如此,心中卻如刀絞。

     “将軍,我……”蓦地喉間哽咽,淚水已盈滿眼眶。

     斛律明月眼中突然有分光,一伸手,已緊緊地抓住蘭陵王的手腕。

     那一雙天下無敵的手,此刻卻顫抖如風中殘葉。

     “長恭,是你?” 他眼中有光,看人已經模糊,他已知道自己将放手,可他不想放。

     不是不甘,而是因為還有太多的牽挂,有時候抓住并不隻是為了控制不安,還是因為牽挂。

     嘴唇喏喏,斛律明月低聲道:“你來了……就好。

    ”他嘴角有血,也有笑,他終于等來了他的期望,雖然來得晚,但在他心中,是不是總比不來的好? 他本是縱橫天下的将軍,卻從未想到有一日,會有這般的軟弱。

     “是我不對。

    ”蘭陵王已淚下。

     他掙紮多年,徒然發現,原來風筝斷了線,得到自由,也未見得有想象中的快樂,等到它摔得粉身碎骨時認識到這一點,痛苦已是無可避免。

     斛律明月似笑似歎:“沒誰錯了,這本也是道。

    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的遲早會去的……是不是,孫思邈?”他已看不到孫思邈,但他知道孫思邈會來。

     是否因為他知道蘭陵王既然來了,孫思邈肯定會在? 孫思邈眼中也有了分悲哀,他想回個“是”,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另外一句:“将軍說的對。

    ” 斛律明月笑了,笑中帶分無奈,低語道:“為何你不早出來幾年?” 這道理他終于懂了,可懂得未免有些晚。

     “老夫征戰三十餘年,隻為了神武帝當年的一個囑托——一統天下的囑托。

    ”斛律明月喃喃低語,緊緊地握着蘭陵王的手——握着最後的一分希望。

     “老夫盡了力。

    ” 蘭陵王抓住了那隻顫抖的手,感覺一顆心都在跟着顫:“是,将軍盡力了,誰……都知道。

    ”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陣茫然,不求對錯,隻求能彌補些過錯。

    他亦是威名赫赫的蘭陵王,但在斛律明月面前,永遠如同個頑皮闖禍的孩子,不懂父母的用心,一錯再錯。

     他以為錯就是對,錯還能改,可有朝一日終發現,原來有些過錯,錯了再也不能改過。

     不能更改的,就變成了一生的遺憾。

     “誰都知道?”斛律明月嘴角又有笑,笑容卻有些譏诮,他知道要死了,但他很多事情當然還明白,“老夫一去,隻怕他們下一步就要進攻齊國。

    ” 突帶分熱切,目光茫然卻執着地釘在蘭陵王的臉上,斛律明月啞聲道:“齊國不能倒,還要一統天下。

    祖珽為人或許不足道,但他有才,可堪大用。

    ” 孫思邈眼中蓦地露出分無奈。

     “将軍……你不用多想……你……你……”蘭陵王聲已哽咽,本想說斛律明月還會好轉,但見到那越來越無神,微微要閉的一雙眼,心中蓦地有分恐懼。

     “可高阿那肱領軍卻不行,齊國不能沒有你。

    ”斛律明月手突用力,緊緊抓住蘭陵王的手,沒有了命令,頭一次帶着懇切道,“長恭,你答應我,留在齊國,衛護着齊國。

    ” 他或許已準備放下,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才知道終究無法放下。

     風已停,雪茫茫,孫思邈身軀似僵。

     他奔波千裡,不過是為了個承諾,曆盡千辛萬苦,終于有了分希望,可斛律明月最後、也是唯一的懇求卻要斷了他的一切努力。

     他眼中有了分悲哀,卻終究什麼都沒有講,他甚至未去看蘭陵王。

     他不知道别人如何選擇,但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蘭陵王身軀跟随那顫抖的手劇烈地抖動,他也未去望孫思邈,是無力,也是不敢,他心中更有分不忍在激蕩。

     他知道一個決定就是一生——決定了,一生或許就如斛律明月一樣,換取天下流芳,華服榮耀,同樣也換取了一生的寂寞。

     可望着那不肯閉上的眼眸,一滴滴淚水從那俊美的臉上流淌,落在那曾經榮光,如今枯竭的一雙手上,他隻說了幾個字。

     “将軍,我答應你。

    ” 斛律明月眸光最後一亮,緩緩地閉上了眼眸,嘴唇喏喏,最後回道:“謝謝……你。

    ” 風已停,月已落,晨曦将至。

     斛律明月眼眸中失去了最後的光輝,頭一歪,松開了手,嘴角似笑非笑,眼角卻垂落了一點淚滴。

     他終于離去,或許疲倦地放手,或許牽挂地離去,或許帶着恨,但或許……也帶分感激。

     他臨死的那一刻,終究等到了他的期待,雖無法挽回最終的結局,但他仍舊堅持——堅持他選擇的方向。

     蘭陵王那一刻,俊逸的臉孔已有扭曲,嘶聲喊道:“将軍!” 他用力地握住斛律明月的手,已泣不成聲,可任憑他如何用力,終究無法挽回曾經的過去。

     過去的始終無情地過去,并不以悔恨為轉移。

     不知多久,他才能緩緩站起,望向了身旁的孫思邈。

     孫思邈也在望着他。

     一人眼中有淚,一人眼中卻有霧。

     “我一直都很感謝你。

    ”蘭陵王聲音低沉,低沉中帶分顫動,“這些日子來,你早知真相,但你什麼都沒說。

    我知道,你一直尊重每個人的選擇……” 孫思邈望向已去的斛律明月,輕歎口氣,他已知道蘭陵王要說什麼,他也知道蘭陵王的選擇。

     蘭陵王淚未幹,眼眸更朦胧,卻再不說什麼,俯身抱起那曾經如山的身軀,轉過身來,卻又止步。

     鄭玄、裴矩攔在路上,除此外,還有黑衣、鐵騎層層而立,鐵甲泛着寒光。

     事情遠沒有結束。

     孫思邈雖尊重旁人的選擇,可世上能有幾個孫思邈? “斛律明月已死,不知兩位還要做什麼?”說話的卻是孫思邈。

     聞他發問,鄭玄忍不住笑道:“孫先生聰明一世,怎麼會問出這種糊塗的問題?” “哦?”孫思邈皺了下眉頭。

     “此事經裴大人策劃,早就醞釀許久,殺斛律明月不過是裴大人的第一步棋,若再能殺了蘭陵王,随即就可讓周國揮師東進,消滅齊國,天下一統。

    這等機會,裴大人如何會錯過?” 鄭玄說得慷慨激昂,轉望裴矩,微笑道:“裴大人,我說的可對?” 裴矩含笑不語,隻是眼中卻一分笑意都沒有。

     孫思邈望過來,緩緩道:“這麼說,你們不但要殺了斛律明月,還要順便殺了蘭陵王,我若阻擋,你們當然也要殺了我?一切攔你們路的,你們今日都要一口氣地除去?” 王遠知倒在雪地上,臉色已變。

    張仲堅卧在雪地裡,心中發冷。

    劉桃枝還立在原地,神色木然,也不知想着什麼。

     這時風早停,天将明,天黯淡——原來天明前的那段時間,最為黑暗,也更加地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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