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神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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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我們循着蹄印而來,我們蒙古人看馬蹄印,就像獵狗循着氣味追獺子,不會出錯。

    誰能夠告訴我,我便把剩下的黃金都送給他。

    ” 依舊是靜默,少女縮着肩膀,在一旁戰栗不安。

     “但是草原上遇見,若是不招待,便是對客人不敬的行為。

    在我們蒙古人看來,便是敵對的意思。

    ”副将冷冷地說。

     他忽然起身,拔刀,刀光一閃。

    少女喉嚨裡發出悶悶的低吼,仿佛巨大的痛苦被封在一隻匣子裡。

    她退了幾步昏死過去,副将那一刀砍斷了她的手腕。

     副将起身,像是一隻發怒的豹子那樣逡巡着吼叫:“來!下一個!我的金條還沒有給出去,我等着一個朋友站出來!” 他忽地停下,目如鬼眼,盯着站在最前面的老人:“你站出來麼?” 少女的血還在不斷地噴湧出來,卻沒有人敢上去幫她止血。

    駐軍和村人們對視,老人和副将對視。

    終于,老人踏出一步,他走向了少女,上去扯下自己的腰帶,狠狠地紮住她的臂彎,要幫她止血。

     “很好!你要救你的村民,我也并不想對你用刀。

    ”副将提起沾血的戰刀指着老人,“現在是說出來還是寫出來畫出來,我等你的回答。

    ” 老人抱着少女,搖了搖頭,他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拉起袖子露出手腕。

     “還是很好,在這裡能遇見硬骨頭的漢人,算是我失烈門的榮幸!”副将大步上前。

     “我……我……我……我……我……知道!”一個顫抖的聲音,并不大,卻仿佛撕裂夜空。

     副将聞聲止步,轉向了那個孩子。

     兩個人對視,孩子腿一軟坐在地下。

     副将笑了:“我知道你會說話,也聽得見。

    因為隻有你會因為我說話而神色有變化。

    ” 他踢了一腳地下的金條:“說出來,都是你的。

    ” “我知道,我……我……我……” 孩子的話中斷了,再也不能繼續。

    在他張口的瞬間,老人像是一頭發瘋的野獸一樣撲上去,狠狠地掐住了自己孫子的脖子。

    他一面掐他,一面對他用力地搖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瘋了!”葉羽從窗戶裡看出去,渾身像是浸在冰水中,“他要掐死自己的孫子!” 謝童握着他的手,顫抖不止:“他是瘋了。

    可是明尊教的教義,惡人将遭到火焰的懲罰,對教友不義又是最大的大惡之一。

    他甯願殺死他,也不能容他變成不義的惡人。

    ” 副将大驚之下,上前狠狠地一刀劈在老人背後,血光爆出,老人仰天後退。

    那一刀深入肺腑,已經絕無活命的機會了。

    可是老人卻沒有倒下,他退了幾步,複又前撲,他重又抱住了自己的孫子。

    那個孩子已經沒有了呼吸,他至死沒有閉眼,瞪大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和不信。

     老人放開了聲音,嚎啕大哭。

    他聽不見,也不會說話,可是哭聲卻和任何一個普通人沒有兩樣。

    那是人心裡最簡單也無需學習的東西,是失去了親人的悲痛。

    他哭嚎着,像是失去幼崽的野獸,咿咿呀呀的,像是念叨着什麼。

     他的聲音也低落下去,最終悄無聲息,血已經流了一地。

    老人抱着他的孫子,永遠地僵硬在那裡,蜷縮着像是以體溫互相溫暖,而他們的身體,都已經冰涼。

     葉羽感到一種針紮在頭頂和脊椎那樣的痛感。

     他回過頭,看見風紅坐在那裡,目光空洞。

    她臉上的淚水無聲地往下流淌,卻面無表情。

     她忽然起身,推門而出! 副将咧開嘴冷冷地笑了,世子帶着七名喇嘛逼上前去。

     風像是忽然間猛烈了起來,吹得風裡走來那人的衣帶飛揚,她手裡提着水波蕩漾般的長劍,露出鮮血橫流的臂膀。

     降魔本願陣展開在世子面前,副将也警惕地退到本願陣後。

    他強在弓術,不善于近身搏殺。

     世子金箭一指:“你還是忍不住了。

    ” “你若要逼我出來,原本用不着傷害無辜的人。

    ”風紅低聲說,她将束衣刀抛在地下,從懷裡取出了白色布包,“你來是為了這個麼?” “是。

    你在餘杭襲擊我的朋友,奪走了這件東西,而後一路經杭州、麗水而來金華,明尊教五明子神術過人,我一直不敢動手,但是你距離泉州越來越近,我不能再等了。

    ”世子道,“你我都知道那件東西的危險,我不敢任由它流落在外面。

    ” “這本來就是我教的東西。

    ” “如今它已經屬于鐵神殿了。

    ” “那麼他們的人命呢?他們的命是誰的?是大都城裡大皇帝的麼?或者他們的命太賤,所以根本沒有人在意,便要抛棄在荒野裡,任他們自生自滅?”風紅看着那兩具互相偎抱的屍體,“閣下能回答我麼?” 世子感覺到話裡的冰冷和抗拒撲面而來,他指揮若定,然而有種不祥的預感在他心裡緩緩升起。

    他知道這個敵人已經走投無路,可是忽然間他覺得這個女人還有再次反擊的餘地,而那種反擊的力量正在緩緩地凝聚着,如同不死的幽魂一般。

     “你已經被我拳勁所傷,沒有機會了!把你手裡的東西交過來,出家人不造殺孽!”枯瘦喇嘛大吼。

     風紅忽然抖去了那東西外的白布,一張森嚴的扭曲的鐵面在火光裡耀人眼目。

     “我還有最後的賭注。

    原來你們一直都不知道,這件東西的意義。

    ”她将鐵面扣在了自己的臉上。

     這是葉羽一生中看到過的最耀眼也最可怕的場面。

    空氣被巨大的蜂鳴聲貫穿,那張鐵面上燃起了烈火,火焰裡有不屬于這個塵世的光明,葉羽隻看到過一次這種光明,便是在那晚開封的浮槎巷中。

    風紅的身上每一處關節都透射出耀眼的光芒,那種光來自她身體裡面,照得她肌膚透明,仿佛骨骼也凸現出來。

    所有軍士都不安地看着手中的火把,火把的火焰在上升和延長,高高地升向空中像是一道道火柱。

    戰馬驚恐地嘶鳴,它們掙脫了騎手的控制,不顧一切地後退。

    可是它們卻不敢調頭奔跑,它們用盡了全力後退,卻沒有退出小小的一步,似乎有另外一種巨大的力量把它們推向風紅。

     風紅姣好的面目在光焰裡扭曲,她的呼吸聲已經變得沉重如牛吼。

    鐵面上的火焰開始灼燒她的面頰了,她的肌膚在火焰中像是臘那樣融化。

    她猛地扣上了鐵面。

     “她成魔了!退後!退後!”枯瘦喇嘛忽然驚恐地狂吼起來。

     吼完之後他看見了一堵火牆正在推近。

    七名喇嘛帶着世子和副将退後,而他們的衣袖已經開始劇烈地燃燒! 葉羽心裡也湧起了足以吞噬他的恐懼。

    風紅扣上面具的一刻,他猛地按下了謝童的頭。

     下一個瞬間,可以照盲眼睛的光芒從他們頭頂的窗戶上湧入,把整個小屋照得如同白晝。

    這裡此刻已經變成了扶桑之樹,十個太陽一齊聚集在這裡,再無一片陰影。

    外面透進來的光芒裡帶着氤氲的光氣,牛吼一樣的巨大聲音如同從天上降下。

     千千萬萬的影子湧入葉羽的腦海,就像那一夜在浮槎巷。

    他努力要去分辨那些模糊的光影,但是他看不清楚,隻能感到大腦被貫穿的巨大痛楚。

     葉羽踉踉跄跄地奔出小屋,整個村子已經變成了死寂之地。

     他在光海裡蓄積了一點力氣,支撐着自己跑向村子前的那片空地。

    這裡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跪着,無論是村人,還是官軍。

    葉羽上前察看了其中一人,他的雙手像是被看不見的繩索拴了起來,手腕緊緊絞在一起,不能解脫。

    人已經死了,身上卻沒有任何傷痕,隻是微微發燙。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沒有閉上眼睛。

     葉羽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紅衣的女子站在空地的正中央。

     他忍着錐心的恐懼,逼近風紅。

    風紅站在那裡,有如一尊雕塑,臉上戴着森嚴的鐵面。

     葉羽靠近了,風紅忽地轉眼。

    面具下她的眼睛竟然帶着金色,巍然如帝王,她掃視一眼,葉羽雙膝一軟止不住就要跪下。

    兩個人這樣堅持着對視了一刻,那雙金色的眼睛忽地有一絲動搖,像是城牆裂開了一道縫隙。

     葉羽逼上一步,風紅卻退了一步。

     她看着周圍,似乎從一場大夢裡醒來,不敢相信周圍的一切。

    她開始微微地顫抖,葉羽沖進她身邊,拉住了她的手腕,手腕纖細如孩子,他可以感覺到這個女人此刻的虛弱。

     “我錯了!我錯了!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一個人……”風紅還在後退。

     她跪倒在地,歪着脖子,看着天空。

    她掙脫了葉羽的手,雙手手腕像是被粘上那樣緊貼在一處,展開做火焰蓮花的形狀,緩緩貼近胸口。

     葉羽忽然感覺到極大的恐懼從心底最深處升起,風紅那個動作讓他想起周圍死去的人,都是這個動作,一模一樣,隻是那些人還沒有來得及完成這個動作,便已經死去!他上前一步,用力抓住她手腕,要将她的雙臂拉開。

    一拉之下才發現風紅的雙臂僵硬如鐵,遠不是看起來那樣虛弱無力的樣子。

    他拼着一口氣再次用力,終于拉開了風紅的雙臂。

     可是風紅雙臂一合,猛地抱住了他,用力之大幾乎要箍斷葉羽的肋骨。

    葉羽也緊緊地抱着她的背,控制着這個顫抖如孩子卻又力大無窮的女人。

     “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一個人……”風紅的身體漸漸變得虛軟。

     她眼睛裡詭異的光芒已經完全消失,她看着葉羽的眼睛,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他們死了,我也死了,”她的聲音清晰如初冬早晨脆薄的冰,“他們扔下我走了,我是有罪的。

    ” 而後她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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