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茶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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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茶,轉頭就走。

     “小謝……”葉羽正在發愣,急忙去喊她。

     “付錢付錢啊!”謝童遠遠地笑着,“買花付花錢,看姑娘付脂粉錢,不要賴帳哦!” 葉羽面色微微紅了一下,老老實實掏出一塊碎銀子遞給了小販。

    小販看那塊銀子大,樂得眉開眼笑。

    葉羽也不等他找錢,背身向着謝童趕去。

    謝童在人群裡遠遠地笑盈盈地看他,把一朵白茶慢慢地插上烏黑的發間。

     葉羽的步伐忽地一滞,一個紅衣的人影毫無征兆地插進兩人中隔住了他們。

     風紅面無表情,扭頭看了謝童一眼。

    謝童隻覺得随着她那一瞬的凝視,身上一切的暖意都消散了,心底的寒氣肆虐地升起,她意識到自己隻是一個沒有鎖上鐐铐的囚徒。

     “你居然回來了。

    ”謝童強做鎮靜,摸着鬓邊的白茶,也不看風紅,自顧自地走到葉羽身邊。

     “逛得還好麼?”風紅低聲問。

     “泉州原來還有這樣熱鬧的臘八會。

    ”葉羽也淡淡地回答。

     “我買了一點饅頭和面醬,還有一些曬蘿蔔條,大概夠我們一餐了,如果看夠了、玩夠了,我們便回去吧。

    ”風紅道。

     一路上風紅都是這樣的語氣,不像押送囚徒,倒像是同行的朋友。

     謝童聳了聳肩,并不說話。

     “上好的茶花啦,上好的茶花啦,公子買一枝送給姑娘吧,”小小的賣花女孩頭頂一隻竹籃,籃中是紅白兩色的山茶花。

     葉羽看那女孩雖然衣衫潔淨,不過也滿是補丁,想必家境艱難,不得不趁七夕出來賣花賺錢補貼家用,心裡略有憐惜的意思,卻還是搖搖頭道:“我已經買過了。

    ” “這位姑娘沒有花戴啊。

    ”女孩子不依不饒地纏着葉羽,一隻小手指向了旁邊漠然四顧的風紅。

     葉羽忽然明白,原來那女孩子說得姑娘并非是插花滿頭的謝童,卻是一直默默跟随的風紅。

     “我不戴花的,”風紅也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應了一句。

     葉羽正要揮揮手讓那賣花的女孩子離開,卻又聽見了那支兒歌,小女孩兒唱來,夾在喧鬧的人聲中不甚清晰,歌詞卻隐約聽得清:“小小女孩沒玉钗,日日登高待花開。

    花謝花開十六載,嫁為君婦共頭白。

    ” 葉羽心頭一動,竟是忽然明白了歌中的意思。

    放眼看去,四周遊賞的姑娘家人人都在鬓上插了一朵山茶,隻有風紅漆黑的長發間空空如也。

     原來這裡的臘八節,插花出行已經是習俗,家中女孩到了婚嫁的年齡,爹娘自然會在臘八買花,而後女孩家梳起雲髻長鬓,以鮮花妝點,踏出閨門外遊賞夜色。

    正當年齡的少年男子也自然會品評各家的姑娘,如果有中意的人便能夠上門提親了。

    那支兒歌所唱的,正是女兒家羞澀待嫁的心思。

     “姐姐,姐姐,姐姐買花吧。

    ”女孩子竟是認準了風紅。

     “不用。

    ”風紅扭頭對她說道。

     她這一扭頭,卻看見一朵雪白的山茶正綻開在她面前,層層花瓣堆雪,淡淡的幽香悄然拂過她鼻尖。

    那個小女孩踮起了腳尖,使勁把那朵最好的山茶遞到風紅的面前,一張小臉上滿是融融的笑意:“姐姐買花吧,你那麼好看,插在頭上一定會給誰家的公子看中的。

    ” 面對着賣花女孩的笑臉,風紅冰冷的神色微微褪去,笑了笑,笑容中卻有些蒼涼,微微伸出手去,也不知道是想接下那花,還是要拂開孩子的手。

     “好吧,我買下,不用找了。

    ”葉羽把一個銀锞子放在了孩子的花籃裡。

     “葉公子?”風紅有些吃驚。

     “謝謝公子。

    ”賣花女孩笑逐顔開,把花枝插進了風紅的手裡,一蹦一跳地頂着花籃跑遠了。

     “原來泉州這裡的風俗,臘八是人人插花的,”葉羽淡淡地說,“一朵茶花,也算不上賄賂吧?” “我們去那邊看煙花。

    ”還沒等風紅答話,謝童忽然蹦了起來,扯着葉羽的袖子向前方跑去。

     葉羽被她一扯,不由自主地和她一起跑了起來,卻聽見耳邊謝童輕笑着耳語道:“莫非葉少俠也看上了我們紅姐姐的美貌,還拿朵茶花讨好人家。

    ” “我……”葉羽苦笑。

     “哼!”謝童扮了個鬼臉笑道,“到時候紅姐姐舍不得下手殺我們,我還要多謝少俠的美男計呢。

    ” “我不是……”葉羽有些急了起來。

     “一付傻瓜樣子,就是逗你開心,”謝童笑,“去看煙火,跟我去看煙火。

    ” 被謝童拉着跑遠了,葉羽側眼回望了一眼,看見風紅卻沒有立即跟上來,而是拈着那朵雪白的茶花,手指輕輕撫弄着花瓣,仿佛神思全在遠方。

    其實對于葉羽,他隻是忽然想起了風紅那晚在破舊的茅屋裡,對着青空月色靜靜流淚。

    世間雖然廣大,又有誰會買花給風紅?而謝童卻很難明白那種種在心底深處的孤苦無依。

    沒有父母,也沒有家,縱是誰家的公子真的看上了風紅,她出嫁的時候,又是誰給她準備嫁妝,誰給她梳理長發?無論昆侖山的劍仙,或者明尊教的首領,到了這一節上竟都一樣的寂寞。

     葉羽微微地歎息,忽然想起了師父魏枯雪,他是自己在世間惟一的親人了。

    心中暗傷的時候,卻覺得手上傳來了謝童的體溫。

     夜深,古寺中弦聲低語。

     葉羽站在門外,看着風紅在古槐下操琴。

    她向隔壁的書生借了一張舊琴,連着三個晚上,都在古槐下彈琴。

    他們已經在這間古寺中停留了三日,風紅并不說去哪裡,葉羽和謝童也隻能等着自己的命運。

     葉羽聽着她的琴聲,卻與西湖上聽的不同,不複妩媚和秋涼,卻有一種難解的綿密紛亂。

     謝童已經入睡,葉羽方要回自己的房裡,卻看見風紅坐在院子中。

    他一聽琴,便是良久。

     風紅似乎知道他在聽,卻也不在意,一曲終了,默默地就坐在那裡。

    葉羽轉身想要離去。

     “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葉公子能否應允?”風紅忽然回頭道。

     “哦?”葉羽微微一怔。

    以風紅的性格,即便身陷絕地境,也不曾有過半句請求。

     “如果有朝一日,公子再遇見我,就請當作你我不曾相逢。

    風紅已承公子的盛情,無以回報。

    從此以往,風紅是生是死,與公子沒有瓜葛。

    ”風紅回頭,聲音清晰低回,仿佛冰玉相叩,又仿佛挑動絲弦。

     “風姑娘?”葉羽低聲道。

    他聽見風紅靜夜彈琴,隐約知道她心中猶豫難決。

    如今這麼說來,言下之意竟是放他們逃生,不過話語間隐隐卻透出的一絲凄然,卻是葉羽不曾想到。

     略微沉默,葉羽低聲道:“想必貴教的法令森嚴,這件事幹系很大……” “這是我教中事務,公子請不必多問了。

    ”風紅忽然打斷了葉羽,不留絲毫餘地。

     葉羽心裡一陣茫然。

    原本風紅願意放他們逃生,他縱不至于感激涕零,也該欣喜快慰。

    可是他可以猜到明尊教教内規矩嚴苛,既然已經被陳越知道他們的行蹤,風紅就勢必得押送他們到泉州的草庵不可。

    私縱囚徒,對官差也是一條死罪,何況在明尊教這種動辄濫用私刑的教派中。

    即使風紅在教中的地位超卓,可是以她如今的處境,也是前途未蔔。

    想到這一節,葉羽心裡竟有一絲恐慌。

    可是他和謝童又不能跟着風紅帶去草庵交差。

    隻能眼睜睜地看着風紅轉身離去,竟是再不回顧。

     “風姑娘,你去哪裡?”風紅走出很遠,卻聽見葉羽在背後喊她。

     她扭頭回望,漠然無言。

    此時她的神色就像葉羽初見她的時候,淡淡的,對什麼事都不關心。

    看着她冷漠的眼神,葉羽心神恍惚,忽然疑惑自己是否真的曾經和這個絕豔如火卻又冷徹如冰的女子一路同行,一起拔劍禦敵。

    風紅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方才那短暫的歡笑過去,風紅便又變回了那個悄然獨立在人群外的女子。

     “我出去走走,也許還會回來,也許就不再回來了。

    ”風紅低聲道,“若是我回來,希望不要看見兩位還在這裡,徒增麻煩而已。

    ” 葉羽說不出話來。

     “多謝葉公子和謝姑娘這一路同行的照顧。

    ”風紅微微欠身。

     “各自珍重吧。

    ”葉羽低聲道。

     “但願此生,”風紅輕聲道,“不再相逢。

    ” 看着紅衣如火漸行漸遠,孤零零的背影在幽幽夜風中如此的蕭瑟。

    葉羽仰望夜空,仿佛那無盡的清寒從弦月中流瀉在他臉上。

    一瞬間,是非善惡都在他心中模糊起來,隻覺得天地間那許多事情,自己都是無能為力的。

     當他低下頭來,古寺的門口已經沒有了風紅,隻有那株老榕樹依舊在風裡沙沙沙沙地搖曳。

     謝童和葉羽踏出古寺,葉羽忽然站住。

     “快走啊!你還要等她改變主意麼?”謝童焦急。

     “等她一次吧,我總要問問她,到底什麼才是明尊教的所圖。

    ”葉羽猶豫。

     “你昏頭拉?”謝童哭笑不得,“她是明尊教首腦,怎能夠把教中秘密告訴你?” “記得金華村子裡的那些人麼?如果明尊教中的人不盡是我們在開封所見的,而很多都是那些貧苦的村民,我們還能夠坦然動手麼?” 謝童也沉默。

    良久,她緩緩搖頭:“我也不是很明白,隻是……” “那便等等,讓我問一個清楚吧。

    ”葉羽拉了拉謝童的手。

     謝童的手被他拉着,隻能苦笑:“自從跟你在一起,好像總是做些傻傻的事……” 兩個人轉回了古寺的院子裡,忽地愣住了。

    院子裡的古槐下,一個老人坐在木盆中,靜靜地看書,隻留了一個背影給他們。

     而剛才離去的風紅此刻卻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見葉羽進來,愣了一刻,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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