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光耀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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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不關心。

    我們和你是不同的,我們都是普通人,我們要活下去,我們要這個世間的人存活下去,我們要這個世界是我們的世界!如果是魔鬼,我們便是誅魔的道士;如果光明皇帝真是西域的神,但是想要毀掉我們中土的世界,對于我們而言,便隻有一個選擇,我們要把神殺死在搖籃裡。

    ” 葉羽覺得整個世界在自己的面前塌了下來,他跪在台階上,努力地搖頭:“師父,為了誅殺一個不知所謂的東西,就不惜殺死千萬人麼?他們都是……無辜的啊!” “你終要知道,天下本沒有善惡,孔子以禮教人,老子以道化人,釋家以慈悲渡人,”魏枯雪長歎,“天下間,本沒有善惡,隻是每個人,都想要活下去。

    ” 師徒再次對望,相隔有如天海。

     “那是你的劍,我從金華為你找了回來。

    來吧,拔你的劍。

    我教你昆侖山的劍術,終沒有辜負你。

    ”魏枯雪緩緩舉起了純鈞,“拔劍,魏枯雪一生,不殺手無寸鐵之人。

    你可以選擇拔劍,也可以選擇受死,你若能拔劍殺了我,就尚有一線的生機。

    ” 葉羽跪在台階上,隻是搖頭。

     “葉羽,拔你的劍。

    ”魏枯雪的聲音變得冷銳。

     葉羽還是搖頭,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魏枯雪登上台階一步,聲音裡威勢逼人:“葉羽!拔你的劍!” 葉羽忽然抱頭痛哭,像是個絕望的孩子:“師父!你殺了我吧!不要讓我選……不要讓我選……我不能殺你的!我不能殺你……我也不想看着這些人死……你殺了我吧!殺了我,一切便都好了,我看不到,一切便都不算什麼!” “師父你殺了我吧!”他凄厲地大喊。

     魏枯雪沒有動,他隻是微微地搖頭:“你心裡真是一個懦弱的孩子啊。

    ” 一卷紅雷從台階高處撲下,抓起葉羽的後領,把他整個拎了起來,又急速了退了回去。

     風紅束衣刀在手,回望台階下的兩大宗師。

    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畏懼,她拎着葉羽的衣領瞪視他的眼睛。

     “你何苦要救我?讓他殺了我吧。

    ”葉羽低聲說。

     風紅不說話,一個耳光用力扇在他臉上。

     “貓兒、狗兒、豬兒、兔兒!走!快走!去摩尼殿裡!快!”風紅大喊。

     孩子們像是從夢裡醒來,爬起來奮力奔了回去。

     魏枯雪微微點頭:“這種不成器的徒弟,我該像你一樣打他。

    ” 他沒有動手,也沒有阻攔風紅提着葉羽箭一般退卻。

    蘇秋炎和世子緩步跟了上來,三人比肩,拾級而上。

     葉羽看不清眼前的景物,隻覺得一切都在飛速變幻。

    有時候是燈光,有時候是木刻,有時候是貼在牆上的佛像,更多的是過往的記憶裡魏枯雪的一笑一歎。

    他知道風紅正拎着他在摩尼殿仿佛迷宮般的走道裡穿行,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往哪裡,他也不再關心。

     魏枯雪三人終于登上台階,到了摩尼殿前。

     魏枯雪以劍鞘在地下一劃:“請諸位莫越此線。

    ” 蘇秋炎和世子都看了他一眼,如言停在了線後。

    魏枯雪背手持劍,看着巨大的聖堂屹立在黑暗裡。

     “掌教,請燒了它吧。

    ”魏枯雪低聲道。

     “遵魏宗主之命。

    ”蘇秋炎舉手,手上火光騰起數尺。

     他揮手出去,飛火彌漫成為一團火雲。

    他雙手持咒,猛地推出,那片火雲被迫到聖堂正門。

    這座宮殿般的建築像是澆了油脂一樣,立刻化為一團烈火。

    火勢越來越大,漸漸地超過了台階下的光焰,華表山的山頭上仿佛點着巨大的火炬。

    燃燒的椽子紛紛下落,大梁發出“咯咯”的聲音,不知何時就會斷裂。

     火勢已經越迫越近,濃重的煙霧逼了進來。

     風紅滿頭都是大汗,她手持一卷羊皮紙,在摩尼殿最深處的小屋裡瘋了一樣地搜尋,搬動着一切可以搬動的東西。

    葉羽委頓在地下,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四個孩子蜷縮在一個角落裡,火勢很大,周圍熱得燙人,他們卻像是怕冷一樣偎抱在一起。

     “一定在這裡的!一定在這裡的!”風紅說。

     她的手也在抖,可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下。

    她知道裘禅所說的最後的機會,華表山下,有四通八達的地道,隻要進入地道,就可以離開這裡,誰也無法追蹤。

    可是裘禅沒有告訴過她開啟地道的方法,她隻知道是在這間小屋裡,還有和鐵神面包在一起的這張羊皮,那是下山的地圖。

     她的額頭上滿是汗水,她回頭看着那些孩子:“别怕。

    ” 豬兒看着她,忽地使勁點了點頭。

     風紅和她默默的對視了一瞬,而後她忽地明白了什麼。

     她伸手扣住了地闆上的一處凹陷,用力上提。

     小屋的半面地闆被她整個提了起來,下面暴露出黝黑的洞口。

    這個小屋的地道竟是如此簡單,隻是不會有人想到這面巨大的地闆居然可以被提起。

     “快!快走!”風紅招呼孩子們,她擡頭看向外面,濃重的煙氣合着火焰一起從走道上逼了過來。

     她轉身要去抓葉羽,同時對着豬兒大喊:“豬兒,你最大,要帶着大家。

    不要怕,你們先走!” 豬兒露出了異乎尋常的勇敢神色,她第一個站了起來,拉起了其他的孩子。

    孩子們排成一隊,豬兒看着漆黑的洞口,粗重地呼吸幾下,咬牙第一個踏下一步。

     她踏到了台階,心裡一松。

     就在這個時候,一柄銀色的劍從黑暗的地道裡閃現,準确的刺入豬兒的心口,女孩身體顫了一下,無力地跪下,銀劍又急速地收了回去。

     “豬兒!”風紅凄厲地大喊。

     銀劍再次探出,委頓在地下的葉羽如同從夢裡驚醒。

    他不顧一切地撲了出去,他的懷裡抱着龍淵,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他忽地突破了内息的禁制,一劍出鞘搶先直刺黑暗中。

    他比那柄銀劍更快,劍刺入敵人的身體,葉羽一把從地道裡把那人抓了出來。

     那是一個黑色短靠的道士,胸口被洞穿,他嘴裡泛着血沫,瞪大眼睛看着葉羽,頭一偏,就此死去。

     葉羽茫然抛下屍體,跌跌撞撞退了幾步。

    他殺了重陽道宗的人,他就真的已經變成了自己師門的敵人。

     可怕的嘯聲從地道裡傳來,葉羽劍氣自然流轉,揮劍隔開了射來的勁箭。

    箭上巨大的力量分明是那個蒙古青年所帶領的射手們所發。

    更多的劍飛蝗一樣從地道裡湧出,葉羽一按提起的地闆,将地道口重新封鎖。

     他回頭,看見風紅抱着豬兒的屍體,淚水無聲地往下流。

    三個孩子圍繞在她身邊,扶着她的肩膀。

     “為什麼他們會有地道的地圖?”風紅喃喃地說,“隻是幾個孩子啊!” 然而她應該知道原因,九十五年前,草庵被建起來的時候,明尊教尚和官府平安相處。

    為了建設這裡,當時的教首主動交出了地宮的地圖,以示沒有反意。

    而那份地圖竟然一直還保留在泉州宗理司的手裡,保留在那個漢文名字叫做蕭天毅的色目老人手裡。

    風紅曾見過那個老人,老人還按着她的頭為她祝福。

     “原來景教,也背離了我們……”風紅搖頭,像是自言自語,“可是人都死了……隻是幾個孩子而已……” 火燒得更大了,四壁像是被燒得發紅的鐵闆。

     葉羽提着劍,風紅已經不再流淚。

    她把孩子們的腦袋抱在自己的懷裡,輕輕地拍着。

     “要彼此照顧啊。

    ”她輕聲說。

     她站了起來,面對葉羽:“隻有最後的辦法了。

    ” 葉羽茫然地看着這個女子。

     風紅從懷裡掏出了白布裹着的包袱,那是裘禅交給她的。

    她揭開白布,裡面是那件被焚燒得扭曲的鐵面。

    葉羽看到那張鐵面,忽然明白了風紅要做什麼。

    他看着風紅的眼睛,曾經一些時候他覺得那雙黛色的眼睛他可以看進去了,而此時這雙眼睛已經變成了被冰封的水潭,把葉羽抗拒在外。

     “你會死的!”葉羽大喊,“放下那個東西!” 風紅搖頭,她回頭對着孩子們微笑:“一會兒要跟着我啊。

    ” “你會死的!沒有人能再救你了!那個東西是吸人魂魄的!”葉羽踏上一步。

     風紅警覺地退了一步,不讓葉羽有分毫接近的機會,她如同中了魔咒,她臉上帶着寬慰孩子的笑容,眼睛裡卻有決絕乃至于殘忍的光。

     “放下……放下!”葉羽不敢逼近,他怕風紅會失去控制。

     風紅看着他,冰潭一樣的眼睛裡沒有表情。

    兩個人對視,外面走道上的椽子帶着火焰落下,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風紅的眼神微微地變化了,隐約的冰潭裂開了口子。

     “你會為我們拔劍麼?”她問,她的眼淚流再次了下來,“你會為我拔劍麼?” 她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可是我不能看着他們去死,我沒有辦法啊!我也不想死,可是我沒有辦法啊!” “早說過的,但願一生,不再相逢!你何苦再回來?”她搖着頭,淚水緩緩滑過臉龐。

     她退得越來越遠,忽然她放開聲音,跺着腳,幾乎是大吼着說:“你這個……傻子!” 你這個……傻子? 葉羽愣在那裡。

    就在同時,風紅将鐵面扣在了自己的臉上! 葉羽猛地沖了出去,從孩子們身邊越過,劍鞘捅在風紅的腰間,一拳将鐵面擊飛出去。

    他抱住風紅虛軟的身體,回頭看向孩子們。

    這時候屋頂傳來了可怕的斷裂聲,葉羽本能地帶着風紅退後,屋頂裂開了,燃燒的屋梁砸落下來,重達數百斤的大木落在三個孩子的頭頂,一瞬間就結束了他們的生命。

     火焰騰了起來,終于這間小屋也開始燃燒。

     風紅愣了一下,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拼命對着那些孩子剛才站過的地方伸出手去,可是葉羽抱住了她的腰,不讓她過去。

    她的堅強和勇氣已經完全崩潰,她哭喊着,像是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女孩一樣捶打葉羽的胳膊和胸口。

    她卻已經失去了五明子神術般的力量,那些拳打在葉羽的胸口,一點不痛,葉羽隻覺得自己的胸膛是空的,被她敲打會發出鐘一樣的聲音。

     哭嚎聲最後低落下去,火焰彌漫開來。

     葉羽抱着風紅的肩膀,風紅把頭枕在他的胸口。

    她像是傻了,又像是眼淚已經哭幹,她的肩膀抽動,悄無聲息。

    葉羽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慢得讓他可以想到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情。

    他想着這個女孩在船上的彈唱,想着她把刀指在自己的眉心,想着她跪在他的卧榻邊,白皙的脖子裡一縷細細的紅線,想着那一截玉色的手指輕輕掃過一根根的木條。

     最後他想這個女孩趴在窗上揮着手,屋子裡外兩個孩子對視而笑。

     他覺得自己懷抱着一個孩子,就像是懷抱着漂亮的貓兒,她很小也怯懦,并沒有什麼神術和力量,需要保護,也需要安慰。

     孩子們都死了,他的朋友們已經抛棄了他,謝童在做什麼呢?也許她隻是不便來這裡親眼面對這場慘劇。

    沒有什麼人需要他這個劍客去保護。

    他能夠保護的,隻有這個過去的敵人。

     “為什麼不願拔劍呢?”他低頭看着風紅的臉,嘴角掠過一絲微微的笑,卻又疲憊得已經笑不出來,“我不是一樣有你們的血脈麼?我身體裡有光明啊,可以呼應你們的神。

    既然總要有人去死,跟你們比起來,我不是更應該去死麼?那麼……我又怕什麼呢?” “不要怕,跟着我。

    ”他伸出手,顫巍巍地撫摸着風紅的面頰。

     摩尼殿就要崩塌了。

     魏枯雪轉過身要離去。

     這時候,熊熊的烈火中,傳來的沉重的腳步聲,有如鋼鐵的轟鳴在遠古的洞穴中回蕩。

    魏枯雪站住了,蘇秋炎轉頭和他對視。

    腳步聲逼近了,火焰被一股強大的氣流逼着沖了出來,一個人影出現在燃燒的殿堂盡頭。

    他在火焰中是黑色的,一手持着長劍,一手懷抱着一襲烈烈飛揚的裙。

     魏枯雪和蘇秋炎的神色都變了,轉瞬他們便又回複了平靜。

     蘇秋炎緩緩地舉起手,以中指按在眉心,魏枯雪解去了紫绫,古劍純鈞出鞘,聲如枯木。

     大火映紅了天空。

     華表山頂的光焰沖天騰起,這是大元元統三年的正月初一,《泉州府志》上說這一夜天地有異相,華表山峰上降飛雪,燃大火,光明如日。

     這時候,謝童奔跑在泉州城的街道上,她想要呼喊什麼人,可是她從夢裡醒來,找不到她的師兄弟,也找不到她的師父。

    她隻看見華表山頂的光亮,如同火炬點亮在夜空中。

    她用盡了全力向着那裡奔跑,她覺得自己就要失去什麼。

     而遠處對峙的山峰上,黑衣的人背着雙手遙望,在陰霾的夜空下低聲歎息:“你終于還是醒來了。

    ”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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