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蟄伏逃虎伥 雪夜闖龍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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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向他的口中,直倒灌了進去,使得他接連打幾個寒戰,也清醒了許多。

     他心中千百遍地在說:秦鳳姑不會有事的,她決不會有事的。

    可是他又在心中自己問自己:她說過雪停之前回來的,為什麼現在還不回來呢? 她一定遭到了什麼意外,不然,她不會不回來的! 盡管鐵雄在心中,千百次地安慰着自己,但是當他一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的心,就好像在滾油中煎熬一樣,陡然向洞外,跨出了一步。

     他一腳跨了出去,就踏在積雪之上,腳向下沉去,鐵雄吃了一驚,連忙提起了腳來,雪地上,已經留下了一個很深的腳印。

     望着這個清晰的腳印,鐵雄不禁呆了半晌,他不能出去,他一出去,隻要有人經過,就立時可以知道這些日子來他們藏匿的所在,要是秦鳳姑在他出去之後回來,再被人找到,那就糟糕了! 鐵雄一面想,一面忙俯身用一根枯枝,将洞口外的腳印,掃得不留痕迹。

     他向外望着,心中又開始安慰自己,同時盼望看到秦鳳姑,可是極目望去,卻一個人也沒有,洞口的風格外勁,格外冷,鐵雄的整個人都幾乎麻木了,但是他還是恪守着秦鳳姑的吩咐:無論如何,不能出洞口一步。

    雖然他心中想到,秦鳳姑可能遭到了意外,要不然,她一定早已經回來了! 感覺到秦鳳姑有了意外,他還隻能縮在山洞之中,鐵雄的心緊得像是要裂開來一樣,他緊緊地捏着十根紅腫的手指,已然不覺得痛。

     秦鳳姑是昨晚午夜,大雪紛飛時出去的,當雪停之後,她還沒有回來的,她并不是不想回來,而是她遭到了意外事情。

     在躲藏的那些日子中,秦鳳姑早巳預料到了頭場大雪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秦鳳姑也早已料算,自己要在頭場大雪之際,開始行事,她的估計是,若是玉娘子堅持搜來,日夜不停,在兩個月之後,仍無所獲,盡管她還不死心,她的那些手下,一定也将之作為應景,不會像開始那樣緊了。

     而且,要是雪夠大,風夠勁,她走過的腳印,立時會被雪蓋沒,沒有人知道她是從哪裡出來的。

     她早在趁着每天晚上偷偷出去的時候,采集了足夠的茅草,編成了一件草鬥篷,可以連頭帶身遮起來。

     昨天午夜,她就是頂着這頂草鬥篷出去的,萬一遇上了人,她隻要伏下來,雪積上來,誰也不會發現她。

     而她也的确是準備在雪停之前回來的,隻不過,她遇到了意外。

     她頂着草鬥蓬,在大雪中向前走着,一面向前走着,一面她強迫自己,什麼都不去想,一直等她看到了燈光,來到了進萬龍岡總寨的第一個關口之前。

     那地方,在夏天,隻是一個涼亭,但是在天開始冷的時候,早已搭了一間小小的屋子。

     大雪在飛舞,從那小屋裡透出來的燈光,閃耀不定,看來好像是有什麼人,在大雪狂風之中,舞着一根快要熄滅的火棒一樣。

     這時,秦鳳姑已走出好幾裡路了,一個人也沒有遇上,她可以肯定,搜索已停止了,至少,今晚搜索是停止了。

    秦鳳姑向着燈光,向前走去,一直來到小屋子前,轉到了小屋背風的一面。

     一路向前走來,盡管她低着頭,可是利刀一樣的風,還是逼得她喘不過氣來,直到來到了屋子背風的一面,她才緩緩松了一口氣。

     屋子是用山間的松木搭成的,才一站定,一股酒香、肉香和燃燒松枝混合的香味,就從木縫中,傳了出來,對于過了那好多天野獸也似生活的秦鳳姑而言,這種香味,簡直是令人發狂的。

     秦鳳姑用凍得僵硬了的雙手,在木屋上撫摸着,木頭很粗糙,連樹皮也未曾脫去,她摸到一個凹縫才停手,然後,湊在這個凹縫中,向内看去。

     那道縫,隻有一線寬,但總算可以看清屋中的一些情形,她先看到一堆松木在燃燒着,木上烤着不少野味,又看到人在走來走去,在說話,說的話她聽不清楚,她隻是在用心計算着看到的人。

    一共是三個人,她可以肯定,屋中隻有三個人,秦鳳姑吸了一口氣,順着屋角,來到了那間小屋子的門前。

     當她慢慢向前走去的時候,她的心中很難過,她必需殺人了! 她實在是不想殺人的,可是,這些日子的躲藏,是為了什麼?要是自己和鐵雄讓他們找到了,他們會怎麼對付自己?秦鳳姑在這以前,絕未想到自己會用自己的手去結束另一個人的性命,但是現在,她非那樣做不可了! 當她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她的手不有禁點發抖,但她一轉到屋子的正面,她已鎮定了下來。

     這是計劃了那麼久,吃了這麼多苦的事,是絕對不能不鎮定去行事的。

     她來到了那木頭搭成的門前,在勁風下,門雖然緊閉着,但是仍然被風撼得發出吱吱聲來,她背靠着門站定,雙肘撞向門上。

     此時屋中傳來了一下粗聲粗氣的罵人聲,秦鳳姑再撞了一下,門打了開來,屋内有人叫道:“要進就快進來,你瞧瞧這風!” 風自然是瞧不見的,但是門一打開,勁風一卷了進去,屋子中的一切,幾乎都在震動,勁風來得如此之快,不過秦鳳姑的動作更快,門才一開,秦鳳姑右肘又已撞出,開門的那人,隻悶哼了一聲,身子便向後,倒摔了出去! 對木屋中的人來說,這實在是意料之外到了極點的事,一個大漢疾飛了進來,秦鳳姑還站在門外,仍然披着那件草織的鬥篷。

     摔過來的大漢,身子直撞在桌上,将桌上的一切,撞得稀哩嘩啦,一起倒了下來,桌子也被壓塌了半邊,他的身子倒了下來,恰好壓在那一堆火炭上,一陣焦臭難聞的氣味,不多時就傳了出來。

     另外那兩個大漢,忽地跳了起來,其中一個的動作,也當真快得出奇,一直跳到了秦鳳姑的背後,揚拳便擊,但也在這時,秦鳳姑倏地轉過身來。

     那大漢一看到秦鳳姑轉過身來,像是再也想不到對方會是看來如此纖弱的一個女人一樣,陡然愣了一愣,而就在那一愣間,秦鳳姑已經出了手,她手指閃電也似戳向前,戳在那大漢的咽喉上,使得那大漢發出極為古怪的“咯”的一聲,勢子還未使老的拳,立時收了回來,捂住了嘴吧,雙眼瞪得老大。

     秦鳳姑也不是出一下手就算了,她的手指才一縮了回來,立時又向前戳去,戳進了那大漢的雙眼之中,那大漢發出了一下慘曝聲,身子向前撲來。

     秦鳳姑的身子一閃,那大漢的身子,在秦鳳姑的身邊,疾掠了過來,奔出了屋外,一面發出凄厲無比的慘嗥聲,一面向前奔着。

     秦鳳姑并沒有回頭看那大漢。

    一來,是為了她的面前,還有一個強人,二來,她知道那大漢絕奔不遠的,她剛才使的那兩招,隻要一招,已經足以緻人死命的了,何況那大漢是兩招齊着。

     果然,那大漢慘嗥着,隻不過奔出了七八步,就倒了下來,慘嗥聲消失在勁風的呼号聲中,那大漢的身子,在倒下去之際,就埋進了積雪之中,大雪紛紛揚揚地蓋了下來,不一會兒,幾乎連他的身子也看不見了。

     秦鳳姑站着不動,屋中還有一個大漢,也站着不動,互相盯視着。

     秦鳳姑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像是不由自主地在抽動着,她想,現在她的樣子一定很難看,但是她實在沒有時間去想這些,她在這時所想的隻是她父親在教她習武時所講的話。

     她還可以清楚記得父親的神情,她父親從來也不是那麼嚴肅的人,可是一到了那時候,冷得簡直就像一塊岩石。

     她父親曾不止一次這樣說:“學武不是為了殺人,但不是為了殺人,學武來作什麼?當你必需防身,必需保護你自己不為人所殺的時候,你就非殺人不可了。

    你是一個女孩子,而且生得那麼瘦弱,你一定緊緊記得,除非你不出來,一出手,一定要叫對手,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除非不出手,出手就要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這是秦鳳姑永遠不會忘記的話。

    所以,她現在不出手。

     在她對面的那個大漢,忽然現出極其古怪的神情,在秦鳳姑的迫視下,他的聲音,竟然有點發抖,他道:“你……你就是玉娘子要找的人!” 他一面叫着,一面順手拉起倒在身邊的桌子,疾揮了過來。

    秦鳳姑什麼聲音也沒有出,隻是在那大漢動手的同時,她身子疾躍了起來,當她身子在半空之際,還在那大漢橫揮着桌過來,她在腳下掠過的桌上,點了一點,緊接着,一腳飛起,已經踢在那大漢的鼻子之上,雙眼之間。

     這一腳,踢得如此之勁,如此之準,那漢子并沒有叫得出聲來,“啪”的一下響,隻是他鼻梁骨斷折的聲音,緊接着,便是斷骨刺進了他的腦門,身子向後倒去,而秦鳳姑已經撞破了窗,穿了出去。

     秦鳳姑又來了屋後,屋後有牆擋着,風沒有那麼勁,秦鳳姑看了一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滿是血,那是因為剛才,她的手指,曾直插進一個人的雙眼之中的緣故,秦鳳姑隻覺得一陣惡心,她趕緊俯下身來,将手插進了積雪之中,用力地捏搓着雪,好将手上的血污洗去,直到手凍得幾乎麻木。

     她苦笑了起來,手上的血漬可以洗得淨,但殺人的心念,難道也可以用雪擦去嗎?不但不可能,而且她必然要繼續殺人,非殺不可! 秦鳳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立起身來,在她身後的屋子,已經燃着了,發出劈劈拍拍的聲響,濃煙、火舌,迅速地冒了起來。

     秦鳳姑慢慢向前,走了開去,她并不急于要離開,因為她知道,就算有人看到了火頭立即趕來,她也有足夠時間準備。

     她心頭沉重的是,剛才一刹那間,她殺了三個人,而又是不能不下手的,她早已知道自己變了,變得可以如同土虱一樣,在山洞裡躲上幾多個時日,但直到這時,她才知道自己真的變了,她已經懂得,雖然在外貌上看來一樣是人,但是有的人是非殺不可的,要殺那些人,不單是為了保護自己那麼簡單,而且為了能保護更多的人! 秦鳳姑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又紅又腫,甚至有的地方幵了拆,血漬已經沒有了,她一直向前慢慢走着,直到聽到了一陣喧嘩聲,随着強烈的北風,傳了過來,她才立時轉過身,伏了下來。

     雪下得如此之密,她伏下來之後不久,整個人就看不見了,她透過草蓑的空隙,看到四五個人,策騎來到了已經燃燒了一大半的屋子之前,大聲叫着。

     雪花飄飛得厲害,她完全看不清他們的臉面,但是從他們的那種惶急的動作之中,可以看出他們心中的恐慌。

    隻聽得有一個人叫道:“快去報告玉娘子!” 一個人随着叫聲,倏地翻身上馬,向前疾駛了過來。

     要是說秦鳳姑這次外出,是遇到意外的話,這時,才真正是意外的開始。

     秦鳳姑絕未想到,那人會策騎,就在她伏着的旁邊掠過,而且那時,其餘三個人,恰好全轉到屋子前面去了,在那一刹間,秦鳳姑陡然騰身而起,落到了馬背之上,在馬背上那大漢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隻當着一大團雪,淩空灑下來之際,秦鳳姑已經緊緊抓住了那大漢頸上的一根大筋,抓得連手指都陷下進去。

     那大漢發出的一陣悶哼之聲,和馬嘶聲混在一起,秦鳳姑在那大漢的身後,隻簡單地講了一句話道:“帶我去見玉娘子!” 那大漢的身子一掙,秦鳳姑的另一隻手,又巳捏住了他脅下的一根筋,那大漢又悶哼了一聲,身子事實上巳不能動彈,可是他的騎的是一匹好馬,還是四蹄翻飛,蹄下的積雪,濺起老髙,和天上飄下來的雪花,混在一起,兩人一騎,又是在大團雪花之中細分不清,向前滾馳出去的。

     一口氣馳出了兩裡許,前面是一條十分狹窄的道路,勁風從峽谷中倒卷了出來,連健馬也有點兒經受不住,“嘶聿聿”一聲長嘶,馬和人立了起來。

     那馬負着兩個人,又疾馳了近兩裡,一人立起來之後,再落地時,馬前腿一曲,跪了下來,使得馬背上的秦鳳姑和那大漢,一起滾了下來。

     秦鳳姑才一翻落地,立時一躍而起,一腳飛出,她是準備在那大漢掙紮着站起身來時,立時将之踢倒的。

    可是她這一腳,隻踢到了一半,就縮了回來。

     因為那大漢自馬背上滾了下來之後,手腳痙攣,攤在雪地上,一動也不動,眼珠睜得老大,好像蒙上了一層灰,而他的臉色,也青黑得可怕,分明是已經死掉了! 這一點,連秦鳳姑也有點意外,她剛才一上來就捏住了那大漢頸旁和脅下兩條總筋,而且是出死力抓着,為的是防那大漢出聲掙紮,但是她卻未曾料到,在這樣的嚴寒之下,那大漢兩根血脈被制住,血脈難以流通,這半晌,竟巳然氣絕了! 秦鳳姑剛才一躍上馬,原是突如其來的一時沖動,是并不在她周密的計劃之内,因為她聽得那大漢的同伴說,他是去報告玉娘子的,所以她躍了上去,她也知道,要見到玉娘子,絕對沒有那麼簡單,這時,她站着,望着那匹掙紮着站了起來的健馬,心頭在猶豫着。

     她所猶豫的是:自己應該回去了,還是趁着這個機會,繼續向前,那道峽谷約莫有廿來丈深,秦鳳姑猶豫了并沒有多久,就伸手拉過了那大漢的屍體來,就剝下了那大漢身上的一件山羊大衣,換過了自己的草蓑,飛身上馬,拉上大衣的風帽,冒着雪,又一直向前馳去,屏住了氣息,馳過了峽谷,隻見迎面,又有兩騎,緩緩冒着風雪,馳了過來,秦鳳姑的心情,緊得像拉開了弓弦一樣,越向前去,越是接近她的敵人,她也越是緊張! 秦鳳姑仍然急馳着,迎面來的兩騎,迅速接近,對面馬上的兩個人,和秦鳳姑一樣,都披着老羊皮大衣,等到雙方來得近了時,那兩人略一勒馬,大聲叫了一句什麼,可是風實在太勁,他們叫的話,全叫呼号的北風,頂了回去,秦鳳姑根本沒有聽到他們在叫什麼。

     這兩個人,或許是在罵秦鳳姑,或許是想叫秦鳳姑勒馬,因為這時,秦鳳姑正策着馬,要在他們的兩騎之間直沖過去。

    但是,卻再也沒有人能知道這兩個人想叫些什麼了,因為秦鳳姑已經策着馬,在他們兩騎之間,穿行了過去,同時雙拳齊出,“砰砰”兩下響,擊中了他們的面門。

     秦鳳姑的那兩拳,力道并不是太大,可是她騎的馬,向前沖去的那股沖勁,卻使她這兩拳的力道增加了不知多少倍。

     那兩個人身子向後一仰,自馬背上直栽了下來,秦鳳姑也覺得自己的雙拳,一陣劇痛,好像所有的指節骨全都斷裂了開來一樣,她的身子,也因為雙擊中了那兩個人的沖力,而向後一仰,一樣從馬上滾跌了下來。

     秦鳳姑站在雪地上打着滾,站了起來,當她站起來的時候,她看到那兩個人,也正在掙紮着站起來,秦鳳姑向他們望去,不由自主,尖叫了起來。

     她從來也未曾看見過如此可怕的情景,而她也根本無法想象,這樣可怕的情景,竟然是她親手造成的! 她看到的那兩個在搖晃着身子站起來的人,臉上全是一團血肉模糊,血水向下直淌,其中一個,隻不過略站了一站,就倒地不動了,另一個,站了起來之後,伸手向腰際,像是想取什麼。

    但是,他的手才一探到腰際,人也就倒了下去。

     秦鳳姑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突然,她又看見自己的雙拳,然後,又是一下尖叫聲,她将雙拳深深地埋進了雪中。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那樣做了,可是和上一次一樣,她将拳埋在雪中,轉動着,身子卻把不住發着抖,絕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她的内心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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