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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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值春夏之交,清明谷雨兩季新茶已然開秤,蘇州城裡城外數十家茶棧雇傭的諸色人等足有千餘人,更有城廂遠近的數千女子幫着揀茶,人頭湧湧,屯街塞巷,蔚為壯觀。

     “明前茶!上好的明前茶一!” “真正的虎丘茶!旗槍雀舌!有價無市!” “收毛茶啦!真金白銀啦,隻收雨前的毛茶啦!” 陣陣吆喝聲中,父女二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茶市裡,紅蒂飄飛,茶香撲鼻,别有一番天然樂趣。

     池慕飛的茶号設在城南,兩人來到茶号時,見十幾個夥計搬筐卸簍,在茶号外忙個不停,卻不見池慕飛的身影。

     “你們東家呢?”謝東庭拉住一個夥計問。

     那夥計道:“喲,是謝先生,茶号正要烚茶,東家在裡面忙着呢。

    ” “哦?”謝東庭微微颔首,走進茶号。

     隻見店内簍袋篾箱遍地,管号、司賬、看揀、研靛各色人等流水似的穿來穿去。

    池慕飛在人群中滿頭大汗地高聲呼喝,衣服亂糟糟的,頭發上沾滿了茶梗,哪有一絲平時裡潇灑不群的模樣?謝蔓兒看得有趣,撲哧一聲樂了出來。

     池慕飛聽到笑聲,轉頭見是他們,大喜道:“先生來得正好,快來幫幫我,真要把我忙瘋了!”不由分說,拉着謝東庭便向内走。

     謝東庭也不在意,任他拉着進了屋,一邊笑道:“幫你可以,不過明天你可要陪我喝茶!” “這個當然!先生。

    你來幫我看看賬目有什麼問題,那邊就要焓茶了,我得去盯着點兒!”池慕飛說完不管不顧,轉身便走。

     謝東庭望着他的背影搖頭輕笑,低頭看起賬目來。

     池慕飛出門後直奔後院茶竈的所在。

    離得老遠,便看到院中十餘口大鍋已支了起來,熱氣蒸騰中,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将夥計們指使得團團亂轉,卻是謝蔓兒。

     “作頭小心點兒,手輕些!炭火不能大了!” “丙号鍋頭已到了枝香了,竈頭注意把火頭再稍調大點兒!” “戊号鍋已經三枝香了!摩闆,香樣,起鍋,趕緊開活了!” 謝蔓兒叉着纖腰,笑靥如花,聲音清亮。

    夥計們在她号令下将一鍋鍋炒好的新茶起鍋分篩,有條不紊,絲毫不亂。

     看着她巧笑倩兮的小模樣。

    池慕飛驚喜之餘,又有些好笑:“是我看走眼啦,原來蔓兒竟是制茶的行家。

    ” 謝蔓兒瑤鼻一翹,小臉滿是得意之色:“這算什麼?我從小就跟着爹爹在茶号裡幫忙,這些揀場竈頭中的事早熟透了。

    再說你這些夥計都是熟手,稍加點撥便行了。

    ” 池慕飛搖頭歎道:“佩服佩服,看來新安又要多一位才女了。

    山右有洛神菊,那蔓兒就是新安……新安……新安什麼花好呢?”謝蔓兒小臉微紅,低下頭去,心中暗暗歡喜,忍不住猜他拿什麼花來比自己。

     卻聽池慕飛雙掌一拍道:“是了!新安小葫蘆!” 謝蔓兒一愣,随即氣道:“你才是小葫蘆呢!你是大葫蘆!大糖葫蘆!”一邊說,一邊舉着小拳頭追打池慕飛。

     池慕飛哈哈大笑:“小葫蘆不是很好嗎?笑殺桑根甘瓠苗。

    亂他桑葉上他條。

    向人便逞庾藏巧,卻到桑梢挂一瓢。

    蔓兒蔓兒,不就是葫蘆爬藤用的?誠齋咣生這詩可不正是為蔓兒量身定做的?” “那這麼說,池大哥你不就是一棵桑樹了?”謝蔓兒眼珠一轉。

     池慕飛笑道:“如是茶樹,自然最好,不過桑茶桑茶,本就不分彼此。

    何況,桑葉本就一向可以代茶飲的。

    ”謝蔓兒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一紅,低下頭去。

     “蔓兒,怎麼了?”池慕飛關切地問。

     謝蔓兒搖搖頭,擡頭問:“池大哥,我在外邊看到好多箱子,不知是做什麼用的?” 池慕飛道:“你說那個,那些都是茶箱。

    我這茶号的茶坯炒青、曬築實後,用筍殼竹葉襯了。

    裝在錫罐彩箱裡發賣給下家的茶商。

    如果來,茶價可以比普通茶葉高出四成。

    ” “四成?”謝蔓兒吐了吐舌頭,“原來池大哥是個黑心的茶商。

    ” “這道理我本也不懂,用的隻是一般的壇子,價格也不高,可就是賣得不好。

    後來大哥來信告訴我,那些富家大戶在意的是茶的品相而非價格,開始我還不信,後來一試之下,發現果然如此。

    ” 謝蔓兒突然想起一事,便道:“池大哥,你的新茶到了麼?” “别提了。

    ”池慕飛歎了口氣,“前些天有客人訂了一百擔騎火茶。

    我雖然一再叮囑,可去休甯的螺司還是晚了幾日,騎火茶已賣光了。

    那些螺司便買了許多火後茶回來充數,可又怎能将火後茶賣給人家?經商須以誠信為本,一次失信,這聲譽便壞了,再想恢複,便千難萬難。

    長之以久,生意也不用做了。

    ” 謝蔓兒點頭道:“清明采茶最是講究。

    清明前的火前茶太過細嫩,不經泡,也不易出味,其後的火後茶又顯老了,失之純正。

    隻有正當清明的騎火茶芽葉細嫩,香氣馥郁,雖不過幾日之間,品質已大有不同。

    爹爹說過,生意如泉而信如泉眼,有信則泉水潺潺不息,若是無信,那就是自塞泉眼,生意隻能越做越小了。

    ” 池慕飛欣然道:“蔓兒果然聰慧,有了信譽,生意才能越做越寬。

    這道理知易行難,世上總是短視的人多些,像蔓兒這樣老謀深算的卻少之又少。

    ” 謝蔓兒惱道:“池大哥又取笑蔓兒!” “好啦,是我的錯,呆會兒給蔓兒買包松子糖算是賠罪如何?”池慕飛笑問。

     “真的?”謝蔓兒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你可不能耍賴!我隻要采芝齋的,他們那兒的松子糖又香又脆,還不沾牙,最是好吃不過!” “這個自然。

    ”池慕飛笑吟吟地。

    他早看出謝蔓兒是個貪嘴的小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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