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豈在多殺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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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人手足癱軟,倒要别人來招呼了。

    甯緻遠隻得又分派人手,将這些人送回城去。

     時當正午,驕陽似火,又沒一絲風,直烤得人的毛發都有了焦糊的味道。

     李隆自道從沒收過屍,趙長安又何曾收過?但現下,他卻隻能、屏住呼吸,硬着頭皮,去拖拽那些皮綻骨露的死屍,他的氣力本就不大,兼之自稱不會武功,便不能使内力。

    不到一刻,就面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了。

    這副樣子,莫說馮由、甯緻遠,便是李隆見了,亦覺不忍,正尋思該如何既能勸三弟回城,又不傷了自己面子時,卻聽車輪聲響,是苗夫人、子青帶着衆女弟子,熬了綠豆粥同消暑的涼茶,用車馱了,送出城來。

     子青一眼便望見趙長安滿頭的冷汗,驚呼一聲,奔過來:“世……哥,我們回去吧,不要再幹了。

    ”臉色立時也與趙長安的一樣蒼白。

     趙長安牽動唇角,擠出一絲笑,自道無妨。

     他那一言既出便絕不更改的脾氣,子青早領教過了,知再勸也無用:“那,我也不回去了。

    ”一挽衣袖,向一具焦屍走去。

     “你做什麼?那不是你個女孩子家該幹的。

    ”趙長安大急,見她一俯身,已拖住了焦屍的雙臂,他真發火了,“子青,反了你了,連我的話也敢不聽?” 子青還是第一次聽他如此疾言厲色地喝斥自己,一怔,起身怯怯地看了看面色發青的趙長安。

     “回去,好好呆在客棧裡,不許再出來。

    ”趙長安一眼也不看她,自去擡另一具屍體。

     子青眼中噙淚,站着不動。

    苗夫人忙過來軟語勸解。

    她看了看趙長安,終不敢違拗,隻得與苗夫人回城。

     直到夜幕低垂,衆人方拖着疲累的身體回城。

    饒是如此,整整一下午,亦隻清理了三成的死屍。

     人人雖腹中空空如也,但面對苗夫人等精心烹制的美食,卻胃口全無。

    甯緻遠還草草吃了幾口,趙長安卻手都不洗就倒在床上,讓那已被城外凄慘至極的景象刺激得要發狂的身心休憩片刻。

     子青見他和馮由進來,将早備好的熱水端到他床前,輕手輕腳,為他洗去糊了滿手的血污、肉糜。

    見他的長衫亦是血漬斑斑,想為他更換,但見他雙目緊閉,不敢驚動。

    再看馮由已洗淨手足,卸去髒衣,随手一扔,倒頭躺在另一張床上,她遂拿了那件髒衣,蹑足退去。

     次日一大早,衆人出城繼續搬運屍體。

    雖歇了一夜,大夥的精神反愈發委頓了,因為這一夜,沒一個人能睡得着。

    而屍體已發脹腐臭,時不時的,有些屍體肚子裡會突然“咕噜”響一下,一股刺鼻的異味兒充斥在空氣中,令人恨不能将自己的鼻子一刀割去。

     又花了足足一整天,才總算搬罄。

    萬雷堂用上好火藥,将崖邊那一座八九丈高的土山炸塌。

    蒼茫暮色裡,騰起滾滾黃塵,四萬餘屍盡歸黃土。

    包括李隆在内,衆人均想:看來這人能不殺還是不殺的好,就算是非殺不可,也要盡量少殺。

     事既已畢,趙長安、馮由、子青便想走了,在城中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但趙長安、馮由身心俱疲,隻得再歇一日。

    晚間吃飯時,三人議定:明日一大早,也不與甯緻遠、李隆辭别,三人就驅車回返中原。

     一夜好睡。

    趙長安、馮由仍在夢中時,忽有人敲門,又急又重,于萬籁俱寂的靜夜中,乍聞如此大響,二人俱吓出了一身冷汗。

     馮由騰地蹿到門前,霍地拉開門,倒令敲門的人也一哆嗦。

    門前站着四名兵士,俱滿頭虛汗,面色蠟黃。

     領頭兵士抱拳:“樊……樊先生,對不住,我……我家守備大人有事,想請蘭公子去一趟。

    ” 趙長安已披衣立在馮由身後:“請問兵爺什麼事,這麼急?” “是……西夏大軍來了……來報仇。

    ” 西夏大軍?趙長安、馮由對視一眼:不可能啊?西夏軍的動作再快,也不能這麼快就趕到這兒來。

     趙長安略一沉吟,讓馮由留下,自己去看看。

     他與兵士匆匆下樓。

    方才四人的一通亂敲,将整個客棧的人都驚醒了。

    甯緻遠、章強東亦由四名兵士擁着下樓。

    三人不及寒暄,一齊出門,上馬就走,但方向不是守備府,而是東城門。

     “我家大人已趕到城樓上去了。

    ” 到了東城門,甩蹬離鞍上樓,黑黢黢夜色中,疾步迎上來的楊利用面色慘白,見了三人,嘴唇不住哆嗦,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長安沉聲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仍說不出話來,隻勉力一城牆外。

    甯緻遠、章強東定睛一看,腦中“轟”的一下。

    章強東的臉色也變了,但不是發白,而是發青。

     這時腳步聲響,李隆也來了,他隻看一眼城牆外遠處山嶺上那密密麻麻、無盡其數的營帳、火把,臉也青了。

     “賊軍隻怕、隻怕有幾十萬!蘭公子,”楊利用快哭了,“這次,這次……我們可全活不成了!” 大夥都盯着趙長安。

    而他凝目那連綿不絕的營帳良久,綻顔笑了:“楊大人,不用怕,要沒看錯的話,這不是西夏軍來了。

    ”對仍面青唇白的李隆道,“大哥,你來看一下,這是不是你們遼國的軍隊?” “你們遼國的軍隊?”甯緻遠、李隆一怔。

    但當此時,無心細想,李隆疾步向前,俯身城垛口上,仔細一瞧,不禁也笑了:“奶奶的,倒把老子駭了一大跳。

    ” 他方才受驚過甚,此時得趙長安提醒,才發現是三日前去求取的遼國援兵,此時方到。

    想是深夜前來,怕騷擾了城中人等,是以就地安營紮寨,但因夜黑難辨,又太過突然,反吓壞了城中守軍。

     楊利用卻仍在戰栗:“蘭公子,真不是西夏軍?” “楊大人要還不放心,不妨派人前去問一下,對方是敵是友,不就馬上知道了?”楊利用暗呼慚愧:該死!這麼簡單的法子,怎麼自己就沒想到呢?喏喏連聲,立時派人去查問。

     衆人坐等回話。

    盞茶工夫,去的人回來了,身後還跟着十七八人。

     趙長安一見為首的彪形大漢,心裡突地一跳:蕭項烈!這個大漢竟是遼國皇室的禦前侍衛長、右龍虎衛大将軍——蕭項烈。

     蕭項烈上了城樓,目光一掃,立即疾趨幾步,到李隆跟前,跪倒:“皇上萬福金安,臣蕭項烈救駕來遲,懇請皇上恕罪!”不但他,同來的人也紛紛跪倒,自報官号,均是遼國重臣,什麼北院大王、南院大王、北院樞密使、南院知樞密使事、皮室大将軍、大橫帳掌衮、馬軍指揮使、步軍指揮使等等,人人叩首,山呼萬歲。

    一下子,樓中衆人全怔住了。

     楊利用一愣,急忙起身拜伏于地,聲音又發抖了:“皇上萬歲,臣……臣有眼無珠,居然怠慢了皇上,求皇上賜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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