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刀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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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雙生兄弟合作已久,自然心意相通;那乞丐似的蘇八腳卻也跟他們一般心思,同樣要來搶擊,正好就在兩兄弟之間攻入! 然而三人都料想不到,關屠子竟在半次呼息之間就被殺敗! ——這“鬼刀陳”,何方神聖?…… 既已躍入戰圈,再無選擇餘地——像他們這種黑道打手,都是靠那麼一點不要命的名聲吃飯。

    三人隻能硬着頭皮,全力向“鬼刀陳”攻擊過去! 洪氏兄弟跟蘇八腳,本來還互相嫌棄對方争功礙事,此刻卻全神貫注地合作:洪喜從左側以一記鞭拳揮向錫曉岩的耳朵;洪樂在右扭腰轉身,用橫拳勾擊他肋骨;正中央的蘇八腳踢起毛茸茸的右腿,穿着破麻鞋的足掌朝錫曉岩下巴襲去! ——蘇八腳本是湖南丐幫弟子,跟随幫中長老學過不少武藝,尤其擅長腿擊,這記前躍踢出的“飛砂腳”火候可見十足。

    他因好色被逐出丐幫,隻好北上來到荊州,平日靠着威吓與硬功夫,強索人家錢物過活。

     三人攻勢配合甚妙,兩拳一腳将錫曉岩身前及兩側都封死,除了後退别無他途。

    這正是三人盤算:至少擊退“鬼刀陳”于一時,看清他的路數再說! ——可是看在錫曉岩這個武當“兵鴉道”精銳的眼裡,這三招合擊之勢,破隙大得就像溝河一樣。

     錫曉岩不退反進,斜步搶到右面洪樂的左側外門,肚腹一縮側轉,那勾擊來的中路橫拳隻能掠他腰腹而過;他同時左掌往下圈撥,一把拍在洪樂這記橫拳的手肘外,掌根乘着腰胯的轉勢推送! ——錫曉岩先前已用過“太極”化勁,配以關節扭擒之技,将關屠子猛刺來一刀借力反送回其肚腹,順勢一招“肩靠”發勁将之撞飛;這近來苦練有成的柔拳一經施展,錫曉岩意猶未盡,又再運用起來。

     洪樂那橫拳擊空,其勢未停,卻發覺肘處傳來一股勁力順水推舟,将他的拳勁向旁猛送,洪樂感到全身有如置身強烈的旋渦之中! 他無法控制,就被自己的拳頭帶着旋轉,足下失去平衡,身體向橫摔出,正正撞向飛踢而來的蘇八腳! 蘇八腳本來正大大跨腿高踢,未料洪樂突然失控沖來,那記夾帶着洪樂本人拳勁與錫曉岩掌力的橫拳,不偏不倚擊在蘇八腳胯下要害,蘇八腳發出慘呼同時,洪樂的身體又跌入他懷中,兩人扭撞成一團! 另一邊的洪喜鞭拳掃至,然而錫曉岩早就不在原地,身在那位置的換成了摔跌中的洪樂,洪喜猛拳收勁不及,狠狠擊打在弟弟後腦上,洪樂抱着蘇八腳,人仍未倒地,卻已先兩眼翻白昏死! 洪喜拳頭還未收回來,又感到胸口衣衫一緊,被五根指頭猛力擒扯,緊接左腿遭敵人以足内彎一掃,身體就如人偶,毫無反抗之力被投摔出去! 洪喜隻覺天旋地轉,還沒看清對手在哪兒,卻感到頭顱傳來一記尖銳而火辣的劇痛,跟弟弟一樣失去知覺! 原來那是第五人鐵掃子李,他想趁混戰從後偷襲“鬼刀陳”,全不管誤傷己方,揮起鐵棒小掃子就攻過去;錫曉岩以他猛獸般的感應警覺了,抓着洪喜施一記絆腿摔跤,将他扔向鐵器來襲的方位,以洪喜的腦袋擋下那記狠狠的掃子,洪喜的頭殼頓時炸出一叢血花! 鐵掃子李一擊未得手,重整已沾血的小掃子,呼呼在身前舞起連環花樣,那高速揮動産生的破風之音,甚是驚人。

     他對自己這賴以成名的奇門兵器甚有信心,這鐵棒花一展開來,身前就如多了一道傷人的鐵壁,即使不能克敵,自己先立于不敗之地。

     錫曉岩放下失神的洪喜,垂着左掌站在鐵掃子李前面,鼻頭跟那掃子鐵棒掠過之處相距僅僅寸許,揮舞生起的急風吹動了他前額的頭發。

    如此接近地面對這力足開碑裂石的兇器,錫曉岩卻毫不動容。

     四周衆人看見連環倒了一地的三個惡煞,吃驚得連呼吸都停頓。

    他們此時知道,外面的傳聞是真的:這個“鬼刀陳”,對敵果然從不拔刀,隻靠拳法——而且隻用單手! 瘦猴似的鐵掃子李确實身手靈巧,雙手交替變轉下,将小掃子玩得出神入化,滴水不漏。

     鐵掃子李正全神留意“鬼刀陳”的動靜,準備把這掃子一步步向對方壓迫時,卻突感面門一陣沖擊,鼻子刹那間有如炸了開來! 四周的人都看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隻見“鬼刀陳”仍舊垂着左手站在原地,剛才身影隻稍動了一動,鐵掃子李的鼻子卻已被打折噴血! 錫曉岩這招全無花巧,靠的就隻是超人的速度與眼力,一記不用轉腰坐馬、純靠肩、臂、腕揮摔出的短拳,準确無誤地直打進小掃子揮舞的空隙,又極迅疾地收回拳頭,猶如火中取栗而不傷一毫! ——這種“先天真力”的過人神速與手眼相應,像鐵掃子李、洪氏兄弟等尋常武夫,一生也不可能練得出來,也不可能想象得到。

     ——上天就是如此不公平。

    但也是無人能改變的事實。

     鐵掃子李被這一擊打得暈眩,高速揮舞中的小掃子再也控制不住,反砸到他自己肩上,骨頭登時裂了,他吃痛慘叫倒地。

     這幾招交手電光石火,就連剛才雙方翻倒桌子後堕地的杯碗,都還沒有停定下來,這二樓飯廳的地闆上就倒了四個人,一面窗戶穿開大洞。

     廳裡圍觀的衆人感覺,像在白日之下看見了幻覺。

     這時一人雙膝跪下,正是一身華麗道袍的馮道人。

    隻見他早将背後長劍解下,卻沒有拔出來,而是雙手捧起過頂,獻向“鬼刀陳”。

    他的道袍裡滲滿了冷汗,平日傲慢的表情不知消失到哪兒去,垂着頭不敢正眼瞧“鬼刀陳”。

     ——馮道人的師父,确實曾是華山劍派弟子,幾十年前因為捱不了清修苦練而下山求去,改名換姓,在市井裡靠着些皮毛道術為生;馮道人十五歲拜他為師,本來隻為了學驅鬼作法混一口飯吃,不料竟有點學劍的天分,憑一套半華山劍法,在江湖道上遊食多年,确沒有吃過什麼虧,還打出了點名堂來。

     ——可是他知道這次遇上真佛了。

    那一點點華山劍,比不上這人一根毫毛。

     錫曉岩看看躺在地上那四人,又瞄了瞄馮道人,臉上顯得興味索然,随便揮揮手。

     馮道人自覺有如在鬼門關前走過,急忙将劍恭敬放在地上,又猛地叩了一個響頭,帶着一額頭的青瘀倉惶奔向樓梯去。

     他走在階梯時,心中仍禁不住苦思:這般人物,怎麼可能走到這種地方來?…… ——這裡明明不是屬于錫曉岩的世界。

     馮道人并不是第一個從“悅東樓”開溜的人。

     在“悅東樓”的後街,顔清桐跟兩個镖師手下沒命似的奔逃,另外兩名護衛也快步緊随。

     剛才錫曉岩跟關屠子交手前,顔清桐已趁着衆人目光被吸引,拉着手下悄悄溜走;此刻雖離開了“悅東樓”,他還是半步沒慢下,再走兩條街才敢停下來,氣喘籲籲地倚在牆角上,偷瞧後面是否有人追來,眼神中充滿了惶恐。

     牆壁的石磚都被他背脊的冷汗染濕了。

    他胸腔裡的心無法壓抑地猛跳,好像随時要炸開。

     随行那兩名镖師,同樣早在西安就見過錫曉岩這位武當派高手,臉色此刻也跟顔清桐一樣白得像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那次西安大戰,顔清桐是向武當掌門姚蓮舟下毒的主謀,這事更被當場揭破,要是錫曉岩看見他必無幸免——顔清桐至今都清楚記得錫曉岩這頭怪物,那鐵拳與霸刀當日如何震撼各大門派。

     跟随顔清桐那另兩名盜賊出身的王府護衛,對顔清桐三人的舉動不明所以,正想發問時,顔清桐突然背項發勁,從牆壁猛地彈起來,壯軀撲向兩人,左右手同時施展心意門的“鷹捉”手法,抓住二人的喉頸。

    他畢竟是心意門總館“内弟子”出身,出手之迅疾非這些尋常盜匪所能抵抗,二人被捏住咽喉,痛苦難當。

     “不許說。

    ”顔清桐一臉陰森,以低沉的聲線一字一字向他們告誡:“今天看見的一切,回到南昌後一句也不許對人說!明白嗎?我們今天白走了一趟,見不着這個‘鬼刀陳’!”

大道陣劍堂講義·其之三十二

武術上的招式有所謂“剛”與“柔”之别,大體的說法是:以力量和速度主動壓制對手者為之“剛”,以技巧卸力而後發制人者為之“柔”。

    但假如加以深究則可明白,兩者其實并非一種客觀的嚴格區分,天下并無“絕對剛硬”或“絕對松柔”的武功,隻是有的門派或技術打法較偏于其中一者。

    正如太極陰陽為一體,剛柔也是一種相對的概念。

     人體一切活動靠肌肉收縮産生力量,要收縮有效率,肌肉自然先得放松。

    尤其武術招式的“發勁”(即爆發力),要求在極短促的時間裡産生最大力量,肌肉必先異于尋常地放松才可能做到——換句話說,剛的力量與速度,實乃産生于柔。

    例如少林拳技以大開大合的剛勁著名,但入門功法卻是鍛煉身體筋骨柔軟的“易筋經”,即是這個原因。

     同樣道理,柔也離不開剛。

    有了最巧妙的化勁卸招功夫,當制造出攻擊機會時,若沒有轉柔為剛的爆發,則如入寶山空手回,甚至因為失機而反為對手所乘。

    由此可見,武術的攻防招勢,無所謂純剛或純柔。

     因為柔法往往講究較細微的動作和感應技巧,不少人誤以為它比剛法更“高級”;而剛猛的招式則較容易令人聯想“粗拙”或“蠻力”,許多人心裡不免有所貶抑,甚至認為柔必勝剛,其實皆是大謬。

    運用剛法一樣有其技巧,比如有的拳法擅長硬打硬進,其實内裡講究身體骨架姿式及以最佳角度直接破勢,同樣是要用腦袋的功夫。

    柔能制剛,剛同樣可克柔,視乎比鬥時雙方的對應。

     因此武術上有理想境界謂之“剛柔并濟”,不是說每個招式發力都半剛半柔,乃是指一個武者随時“能剛能柔”,因應敵人動靜及狀況,變換自在。

    此境界就像水一樣,時而化為猛烈浪濤,能覆舟裂石,時而如流水滲地,入于無間,是為極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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