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名揚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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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已肅然久立多時,仿佛正和房内之人默默呼應心中的萬千憂慮。

     入質秦國的十年間,太子丹連身為一個太子最基本應得的禮遇也無,更遑論什麼錦衣玉食、呼風喚雨。

    那段時間,終日飽嘗的,是遠勝于常人所堪忍受的屈辱和折磨,苦得他已經忘記自己是個太子,甚至,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算是一個人嗎? 至今,他還記得當年入質秦國時,沿途所抱持的幻想與不安,如今看來,竟是如此荒唐與難堪的心情。

     那年他幾乎是主動請纓,自願前往秦國為質的。

    既然為質一事已是他命中必經的苦難,他甯可相信,在自己童年的玩伴身旁為質,或許能夠得到多一些的禮遇吧! 從燕國到秦國,一路關山路迢,他的心情起伏跌宕、揣測不安。

    坐在華麗的車中,他始終在想一個人,一個他渴望見到又害怕見到的人。

     他閉目凝思,眼前卻清晰地浮現出一張少年陰骘抑郁的臉龐,那少年愁鎖的眉間時時隐現着極力壓制的憤恨與怨尤,那是他童年在趙國當人質時最要好的玩伴與難友,同時也是他此番千裡跋涉,前往朝見的秦王政。

     如此一路行去,将士他一生憂患的終結,抑或是另一次苦難的開端?他猶疑着,緊閉的雙眸中,那抑郁少年深邃陰寒的目光再一次讓他打了個寒顫。

     對于此次入秦為質,燕太子丹滿懷憧憬與期望,卻也緊揣着無比的不安與焦慮。

    一路上,他不斷地告訴自己,童年時的摯友、如今貴為秦王的嬴政,一定不會忘卻過去他與自己同為趙國人質時同病相憐、患難與共的交情,也一定會念在他們結拜兄弟的情分上,善待他這位自動請纓、遠道而來的故友知己。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這一路行來,安坐在車廂中的他,心中卻總隐隐湧起一種不安的情緒。

    他不斷地自理思路、安慰自己,以合情合理的推斷,他必然可以得秦王政的熱情款待,但在如此自我慰藉的同時,也無法抹去當年嬴政眸光中時時流露的陰骘嫉恨的神色,所帶給他的恐懼與不安。

     畢竟分離多年了,燕太子丹不覺深深歎了口氣:如今的他還會是當年甘苦與共的嬴政嗎?還是真的已經變成衆人傳說中殘忍暴戾、高高在上的秦王政?太子丹喃喃自語着。

    他實在難以預料嬴政當年對世間一切飽含恨意的神情,在他當上秦王之後究竟是得到了纾解,抑或變本加厲地張揚? 權力,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以安慰一個人受傷的心靈,也可以熾熱一個人潛藏的恨意。

     那麼童年患難與共的友情呢?是否也将随着嬴政高坐秦宮殿堂之上而煙消雲散了呢?當他禮跪在森冷的大殿之上時,高坐在上的嬴政是否還能記得他們曾在邯鄲街頭抱頭痛哭的往事? 他的不安在他踏入鹹陽城後很快得到了證實。

     沒讓燕太子失望的是,童年的一切,嬴政都牢牢刻在心中了。

     事實上,嬴政從來不曾有片刻忘記過,當他每日晨起穿上龍袍的時候,當他在大殿上怒斥群臣的時候,當他午夜夢回的時候,他都不曾忘記過自己在邯鄲城裡所受過的屈辱與磨難。

     燕太子丹的到來,喚醒了他更多苦難回憶,讓他不堪,讓他痛苦。

     嬴政将這些痛苦都加諸在太子丹的身上…… 不堪回首卻夜夜有驚夢的痛楚。

     痛得燕太子丹不得不将滞留腦海許久的童年記憶,放逐到自己再在碰觸不着的角落。

     嬴政已死,卻生秦王。

     故友不遇,隻見仇敵。

     飽經磨難的痕迹早已深深刻劃在他眉宇之間,朝朝暮暮,永不褪去。

    此時此際,他對秦王的怨恨就如一把在體内霍霍磨砺的刀。

    刀,磨得越發銳利、光亮炫目,恨,就越發沁入肌骨、深植心田。

     此生此世已與生命共存共亡,永不消滅了。

     太子丹以為他所餘的一生都必須為仇恨而活,隻因,他是堂堂燕國的太子!凡夫俗子擁有的愛憎情仇,在意的榮辱尊卑,他同樣不少,并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使是在他受盡折磨的當下,仍然沒有絲毫減少,反而膨脹得可怕。

     人世間真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值得一個人與它生死與共嗎? 太子丹并非無法放下心中的仇恨,真正讓他放不下的,是必須牢記仇恨的心。

    因為仇恨的力量似乎并不是如此堅不可摧。

    究竟是人心掌握仇恨,抑或是仇恨操縱人心?凡夫俗子不懂,太子丹同樣不解。

     眼下的秦國已一舉攻破韓國,鄰近的趙國也即将淪陷,燕國更是岌岌可危! 他,是一個太子,燕國的太子。

     為盡己身所肩負的保家衛國之責,他已下達密令,暗中招募死士,準備前去刺殺秦王! 刺秦! 這一驚天之舉,多少年來各國王侯将相無不日思夜盼,卻無人敢為,但他太子丹是志在必行! 擒賊先擒王。

    秦王一死,秦必大亂。

     樹倒猢狲散。

    一時之間無人承繼秦王大志,如此一來,秦必亂象頻現、一蹶不振,無力再攻打燕國,無能再進行任何殺戮! 太子丹為剛下達了這道密令而暗自激奮,眼神中射出破釜沉舟的決心。

     刺秦,更是破秦! 太子丹說,這是為了燕太子丹的家,燕太子丹的國,千千萬萬人的家,千千萬萬人的國! 此時,忽有侍從來報:“大夫鞠武求見!” 鞠武乃是朝中老臣,太子丹自幼便拜在他門下學習,因此待他敬如恩師,親如慈父。

     太子丹聞報,方才從洶湧澎湃的思緒裡抽身回神,一邊連忙轉身道:“快請!”一邊振袖整衣,行至門口。

    房門一開,正是滿面愁容的鞠武大夫。

    太子丹一直不知道,門外這個面露凝色的忠心老臣對他除了臣服外,更有種莫名憐愛的情感。

     鞠武見太子丹竟至門口親迎,連忙俯身行禮:“臣鞠武,參見太子!”太子丹一把扶住他,道:“大夫不必多禮,快請進!”鞠武沉步入内。

    見此,太子丹心中已知他此行所為何事,賜坐後随即說道:“大夫前來,定有見教。

    ” 鞠武道:“臣聞太子收留秦國叛将樊于期,可有此事?”太子丹略一沉吟,點頭道:“不錯。

    我已将其納在賢士館中。

    ”鞠武歎了口氣,道:“太子此舉萬萬不可。

    我燕國必為此遭大難矣!” 太子丹從容道:“大夫此言,想必是憂慮我燕國因此獲罪于秦?”鞠武難掩激動道:“太子明知又何故為之?樊于期為太子收留于燕,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禍必不遠矣!”言畢,不禁老淚縱橫,面色愀然,憂懼萬分。

     太子丹見狀不忍,濃眉緊鎖,歎道:“大夫何苦如此?” 鞠武定然道:“臣願請太子速遣樊将軍入匈奴以避禍端!” 太子丹聞言身軀一震,沉吟片刻,緩緩道:“大夫之意,丹心感之。

    但樊将軍窮途末路,投身于丹,若丹因俱強秦而棄之,豈非讓天下人恥笑丹之怯懦不義?” 鞠武急道:“太子豈可為一人而不顧國家之大事?”太子丹搖頭肅然道:“不!雖秦強而燕弱,但天下大勢未定,尚可一争,丹此舉可為抗秦之始也!” 鞠武還欲進言,太子丹把手一揮,揚眉激憤道:“大夫!秦欺丹身于先,圖燕土于後,此仇不報,丹枉為堂堂熱血男兒!” 太子丹這才真正把話說到了關鍵處,也刺進了自己心裡的痛處。

     霎時,隻見他的臉色由漲紅轉至青白。

    是義憤填膺?是不堪屈辱? 鞠武見狀,知多勸無益,隻能提袖拭淚,長歎一聲作罷。

     太子丹很快冷卻了滿漲的情緒,忽又想起一事,問道:“大夫,招納天下賢士的事情進行得如何了?”鞠武道:“一切還算順利,我國派出的使者頗有收獲,聽聞魏國勇士無相願意為太子效力,近日内就會至燕。

    ”太子丹大喜:“有天下賢人志士同心協力,何愁強秦不破?” 一心沉浸在光明喜悅中的太子丹,沒有察覺大夫鞠武眼中滿溢着的深深憂懼。

    籠罩在鞠武眼前的,隻有一種屬于黑夜的顔色。

    那是一種惟有察覺自己正置身險境的人,才看得見的顔色。

    此刻,鞠武暗下決心,無論結果如何都勢必要和太子丹共存共滅,堅守到底。

     太子丹置身何處,他自己清楚。

    但他不覺得,那地方,叫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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