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名 第十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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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好的兩頁文稿,要念給周寸衣核定。

     周寸衣正在教拳,沒有跟他回屋,趁着興緻把文稿交給一個徒弟,說:“你也識字,看看吧。

    ”那位徒弟沒看,把文稿疊了三下,揣進上衣口袋,說聲“回去好好看”,踱步到牆根練拳去了。

     周寸衣私下對二老爺說:“你遭人嫉妒了。

    ”國術館人際關系複雜,十幾個傑出弟子身後都有不同的商界力量支持,窺視着周寸衣之後的館長之位。

    一年前,一個周寸衣賞識的弟子,在晚上睡覺時被人用錘子砸腳,腳背骨碎裂,永成廢人。

     為避免二老爺被人暗算,周寸衣要他搬出國術館,住到上海郊區梅隴鎮去。

    周寸衣每周會去一趟,和二老爺談拳。

    當文稿積累到八萬字時,周寸衣讓他停止整理,并收走了文稿。

    理由是:“我去做件事,要你護衛我。

    ”為國術館生存,周寸衣接受某組織的一個委托。

    師徒倆坐火車到江西戚甯縣,在踞石渡醫院探訪一個嚴重肺結核患者。

    到達時,那人正在陽台看書,平靜地說:“其實我也不剩多少日子了。

    ”周寸衣:“有人等不及了。

    ”那人起身,說:“我可以自己了斷。

    ”周寸衣:“死在我手裡,沒有痛苦。

    ”周寸衣按住他胳膊,按得他整個人蹲下,然後他就逐漸癱軟。

    周寸衣恭敬地把他放回躺椅中,二老爺注意到他凝固的臉沉靜安詳,知道是周寸衣的秘技“龍形搜骨”,受此招法者形同自然死亡。

     二老爺和周寸衣離開江西後,周寸衣把“龍形搜骨”傳給了二老爺,說新時代即将到來,勸他去北方隐姓埋名。

    二老爺在新時代的北方某糧食局找到工作,踏實肯幹,頗得領導賞識,成為一個分區的糧食局副局長。

     在新時代,得肺結核的江西死者的死因得到重新調查。

    其時周寸衣已逝世,據周寸衣子女回憶,以前家庭困難時,曾有一個人坐着小轎車送來一筆錢。

    調查組根據這一模糊線索追查到糧食局,正逢二老爺病危,糧食局的人均為他的人品作保,說絕不可能是那個去江西的行兇者。

     如果他沒有起死回生,就此死了,他的孩子将享受逝世幹部家屬的待遇,順利地活下去。

    但他練武的體質令他挺過了生死關,病好後被調查得清清楚楚,定罪入獄。

    他的子女從此颠沛流離,備受歧視。

     他的曆史我無法評說,沉默少許,想出一句話:“用龍形搜骨殺人,為何是自然死亡的效果?”他回答,傷人的拳法一般是出擊,而龍形搜骨是回縮,這一違反拳理的招法卻是殺人秘技。

     “你扳住人胳膊向下按去時,人出于自然反應,總是要向上抗争,此時你不加力下按,而是順着人向上的力,拔苗助長般一拔——敵人的五髒六腑就被你拔得錯了位。

    ”“如果不是猛拔而是輕吸,便隻是心髒稍微錯位,但這麼一點小分寸,已經奪了人性命。

    因為不是直接擊打心髒,而是勁力施于敵人的胳膊上,傳導到敵人心髒,無任何外傷,便有了自然死亡之效。

    ”我想了很久,又想出一句話:“既然如此隐秘,為何你們仍被查出?”他輕歎一聲,歸功于新時代的厲害。

     這個下午,令我不寒而栗,斷了整理文章的熱情。

    我如我的父親般平躺了兩個星期,大病一場。

    病愈後,母親說在火葬場做導演不是長久之計,要我去考中醫保健的執照,她從彤彤處得知我會針灸。

     與Q同居的時期,我曾有考中醫執照的打算。

    母親說今年的中醫考試我還剩一月的準備時間,但主考官之一是她當年醫學院的老師。

     我拎着一個茶葉禮品盒,走入醫學院家屬區,去拜訪母親的老師。

    家屬區是以前的住院病号區,風景優美,自來水水塔修成古代寶塔樣式,黑瓦紅窗,向我展示出一個沉穆悠然的世界。

     水塔下有一長椅,油漆剝落,木色灰白,仿佛古物,令人不由得想坐在上面小歇片刻。

    我坐在這把椅子上,抽完了一根煙,想到我即将走上另一條人生道路,以後有許多坐這把椅子的時光。

     到了醫學教授家,送上茶葉,詢問考試。

    教授回答:“筆試要死記硬背,面試要針對考官心理,現在中醫很不景氣,你多講講自己生活的艱難,很容易引起衆考官的同感,隻要說得夠慘,就會拿下高分。

    ”以後的一個月,我向火葬場請了假,沉浸在死記硬背和多愁善感中。

     這個月,姥爺家被推倒鏟平,姥爺姥姥搬到永定河南口。

    這是二姨夫父母留給二姨夫的房子,因二姨二姨夫陪着姥爺姥姥在老屋堅守,一直空着。

     此次喬遷,姥爺囑咐二姨再舉行一次親戚聚會,姥姥說:“一個月前,不是剛聚了一次麼?”姥爺不語,而二姨明白,他是想他的弟弟了。

     這次聚會如期舉行,我在醫學院上了考前沖刺班,中午下課後趕去。

    二姨夫家在一片六層紅樓的小區,轉到他家的樓棟,遠遠看到一個佝偻的身影坐在馬路牙子上。

     我快跑幾步,叫了聲“二老爺”。

    他極為遲鈍地看我一眼,我注意到,他前一段時間紅潤起來的臉頰重新灰暗下去。

    他說是大舅沒記清楚樓門号,正進一個樓門找。

    我扶他起來,說:“我知道。

    ”我把他扶進二姨夫家,過一會,大舅也找了過來。

    他說二舅不願來,他就到郊區接了二老爺,完成老人見哥哥的心願,得到大夥“真孝順”的感歎。

    大舅還給姥爺買了一個生日蛋糕,說:“上次您生日沒蛋糕,今天補過個洋生日。

    ”大舅的周到,赢得大家贊譽。

    蛋糕是兒童蛋糕,裡面還有硬紙皇冠,大舅折疊好,給姥爺戴上。

    姥爺一生嚴肅刻闆,卻對這個紙皇冠十分喜歡,戴上就不摘了。

     二老爺穿着胸前有飯菜污迹的藍色中山裝,渾身散發着淡淡的臭氣,安詳地坐在姥爺身邊。

    他倆五官同形,隻不過姥爺五官的轉折處均凸起,二老爺則塌陷,兄弟倆便分出了福相、敗相。

     第一輪菜上桌時,一個七十多歲的親戚趕來,他是姥爺二老爺的“九叔”。

    他人小輩份大,見了姥爺熱淚盈眶,叫道:“我小時候,你對我最好了。

    你讓我騎在你脖子上,總帶我逛天橋。

    ”姥爺疑惑地看着他,小心地問:“你是誰呀?”九叔一愣,随後大談童年往事,緊緊握住姥爺的手,聲音顫抖地說:“想起我了麼?”姥爺遺憾地搖了搖頭。

     九叔鼻頭緊縮,勢必要大哭一場。

    這時一隻枯瘦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我記得你,你屬馬,雖然你是我們的叔,但我們都管你叫小馬。

    ”九叔悲欣交集,緊緊抓住肩膀上的手。

     救場的是二老爺,他拯救了尴尬的局面,顯示出比姥爺清楚的頭腦。

    二老爺找到了自我尊嚴,和九叔談笑風生,成為飯局的主角。

     老人們的談話堅持了一個小時,均露出疲憊之相。

    二姨安排幾位老人睡午覺,二老爺被安排在二姨兒子的房間。

     其他人仍留在客廳閑聊,半個小時後,九叔歇息過來,出屋告辭。

     二姨去叫姥爺,二姨的兒子去叫二老爺,他推開屋門,驚叫:“什麼味呀!”坐在客廳中的我們,也聞到一股惡臭。

    二老爺上床睡覺,脫下外衣和鞋,他身體的氣味便露了出來。

     他穿好衣服後,面帶愧色地走出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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