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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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一群一點也沒有想到小倪事實上比他更要成熟一些。

     那年秋天的一個晚上,鄧一群從外面回來看見小倪正伏在桌上寫什麼東西。

    鄧一群是到長途站送他二哥回去的。

    一個星期前,鄧一明從鄉下來到了省城,找到了鄧一群,說要在這個城市裡找個零工做。

    鄧一群心裡很有點不快,他二哥的那副打扮,典型的一個鄉下傻瓜。

    也真難為他,他居然也一路找到了城裡。

    到了鄧一群他們單位的樓下,也不知道該到哪一層,看到别人進了電梯,他就也跟着進。

    偏偏那天開電梯的婦女還離崗,他就在電梯裡上上下下,直到有人問他,他才說是找鄧一群。

    别人問他是鄧一群的什麼人,他就咧開大嘴笑起來,非常高聲地說:“啊,我是他的哥哥,他的二哥。

    ”好像他弟弟在這個單位裡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大幹部。

    當然,弟弟是大學生,畢業分配來的。

    在他心裡是這樣想的。

    他并不知道一個剛到單位不過兩三年的青年人該是怎麼樣的一種地位。

     鄧一群對他的到來,心裡充滿了不快。

     二哥鄧一明在村裡還是那樣,什麼名堂也做不了。

    來的那個晚上,鄧一群問他談了媳婦沒有,他臉上現出的都是無奈和緊張,他說他不急。

    鄧一群心裡卻像明鏡一樣,知道他哥哥已經實在忍耐得太久了! 在老家的村裡,像鄧一明這樣的光棍已經屈指可數了。

    鄧一群也想不明白,他二哥長相什麼的也還都可以,怎麼就會找不到媳婦?毫無疑問,二哥鄧一明某些地方跟他有點相似,在心裡,有那麼一點點浮。

    莊稼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哪怕你身上隻有那麼一點點的浮,他們就覺得你不是個實在人。

    然而在鄉下,對于像現在的鄧一群來說,身上的浮,不僅不是缺點,而且簡直就是文化的象征,可鄧一明身上就不能有。

    在那些青年農民群裡,别人眼裡的鄧一明多少就有點不務正業的樣子,誰家的姑娘嫁給他能放心呢。

     鄧一明是念過初中的,所以他那一顆心就不怎麼安甯。

    他想飛,飛到更遠的地方去。

    但是,他卻又是農民。

    他在村裡看不慣一切,這樣村裡就愈不接納他,愈排斥他,他就愈發看不慣村裡的一切。

    他喜歡對村裡的一切都指手畫腳。

    鄧一群還知道,他二哥天生還愛吹噓。

    鄧一群有點怕和他呆在一起。

    在以後的幾天裡,鄧一群一直把他留在宿舍裡,沒有再讓他闖到自己的辦公室去。

    他對鄧一明說:“我幫你打聽打聽有沒有單位要零工,你好好等着。

    ”鄧一群這樣說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這是在欺騙,在這個城市裡,他并沒有什麼特别的熟人,到哪裡給他找工作去?他這是給我出難題啊!鄧一群想,而且居然這麼冒失,事先一封信也不寫,就往陵州來。

    但他當着他的面卻又不能說出來。

    鄧一明的年齡并不大,但他的面容卻是蒼老的,眼角也長了很多皺紋。

    生活的勞累使然。

    鄧一群知道,他的二哥生活得很不快活,艱苦的田間勞動和得不到的情愛的渴望折磨着他。

     過了幾天鄧一群對他二哥說:“我托了很多人,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你還是回去吧。

    ”鄧一明的臉上就寫滿了失望。

    鄧一群不知道,鄧一明從村裡出發的時候,幾乎村裡人人都知道,他說他要在陵州打工,不會輕易回去的。

     但他卻不能不讓他失望。

     小倪正在寫的是一份入黨申請書。

    小倪說:“在單位裡寫不下去,隻有回來寫啦。

    ”鄧一群知道,事實上他隻是為了避人耳目而已。

    鄧一群說:“你找到介紹人沒有?”小倪笑起來,說:“你必須先寫,在機關裡混,沒有黨員身份不行啊。

    通過通不過那是另外一回事。

    ”鄧一群知道小倪說了假話,他這樣寫,一定已經是成竹在胸了。

    他内心裡不免生出了一些妒意。

    他想起來自己在大學的時候也是跟風寫過一份的,後來卻因為系裡人事變動而沒有人再過問,到了這個單位以後,他倒真是把這事給忘了。

     鄧一群看到小倪正在抄一個小紅本本。

    小倪笑着說:“他媽的,根本不知道怎麼寫,隻好照着黨章抄。

    這是我跟人借來的。

    ”他看了鄧一群一眼,說:“你也趕緊寫一份吧,什麼時候交給機關黨委,也許我們能一起被發展呢。

    ”鄧一群嘴上連忙說“我現在條件還不成熟,寫了也白寫”之類的話,心裡卻在想:我也的确該寫一份了。

    一個人在機關裡混,就像周振生對他說的那樣,一定要當官。

    不當官就不必在機關裡混。

     小倪和他住在一起,他們已經成了在機關裡的好朋友。

    既然是一對好朋友,事實上也就有了競争。

    一樣的年輕人,鄧一群怎麼能落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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