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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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一個索取者。

     她送完了蘋果就匆匆地走了,說是她還有些事情。

    他也就沒有多留。

    後來他想:那天她要是再多留一會,就一定會和肖如玉碰上面,那會讓他很尴尬。

    上天有心成全他啊! 肖如玉是打車來的,她說她在市裡平時很少騎車(上班除外),更不必說坐公共汽車。

    她說她讨厭坐公共汽車。

    在她心目裡,坐公共汽車的那些人裡,很多人素質很低,她不想受那份擁擠的罪。

    于是,她出門,就甯願打車。

    好在這個城市不大,一般來說,更遠的路程,也不會超出一個基本的起步價。

    鄧一群在她的話裡能聽得出她的那種優越感。

     鄧一群是剛送走了葛素芹,在27路車站站牌處閑逛了一會,正準備往回走,忽然就聽到有人叫他,一回頭,吃了一驚,原來是肖如玉。

     肖如玉說她也并不知道他這個晚上會不會在宿舍裡。

    她知道他住的宿舍單元,完全是因為沒事可幹,來試試運氣,看他在不在。

    她是到一個同學家裡去的,然後就順便到他這裡來了。

     鄧一群當然非常高興,也非常慶幸,覺得自己的運氣真不錯。

    他不想讓葛素芹知道肖如玉,當然更不希望肖如玉知道他的生活裡有個葛素芹。

    那樣,肖如玉不僅不會再同他發展關系,更會從心底裡看不起他。

    他不想自己這樣。

    他不是不敢承認自己同一個年輕女子談戀愛,他是不敢承認他同一個外來的打工妹談戀愛。

    這是一種階級的差别。

     肖如玉那天在他宿舍裡坐了不長一會時間就告辭了。

    鄧一群感覺她沒有很高的興緻。

    他的宿舍太簡陋了一些,他當時在心裡這樣想。

    他和她就那樣坐着,聊了一陣子。

    他感到自己發揮得遠不如那天在茶吧裡的表現。

    他所能做的,就是用舊水壺燒了一壺開水,然後給她倒了一杯(連一片茶葉也沒有)。

    她看了那個杯子一眼,哧哧地笑起來,說:“你們單身漢,真是太懶了。

    ”他陪着她笑了一下,不知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說:“這個杯子有一年沒洗了吧?”鄧一群這回不好意思了,說:“啊呀,對不起,我再去洗洗。

    ”她笑着攔住他,說:“不必了,我不喝。

    不渴。

    真的不喝。

    我隻是這樣說麼。

    ”他看她挺認真的樣子,也就隻好作罷。

     這期間,她去了一趟衛生間。

    她在衛生間裡的時候,鄧一群突然想起了那床被單,心裡不由擔心起來。

    那床被葛素芹經血染了的床單,還泡在盆裡呢,他根本就沒有去洗。

    她看到了會怎麼想? 她出來的時候臉色平靜,他才放了心。

     然而她為什麼坐了那麼一會,就要回家呢?他不由認真地想起這個問題來。

    她和他的關系,能不能成,還要打一個很大的問号。

     鄧一群越想就越沒有信心。

     他是一個容易被情緒左右的人。

     他突然再次想到,肖如玉可能看過了那條床單。

    女人其實總是狡猾的,她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并不意味着她就會那麼老實。

    女人又是多疑的,她在看到了那盆髒水之後,一定會想:哪來這樣的髒水呢? 啊!笨蛋!蠢貨!傻瓜!白癡!二百五!傻×! 鄧一群跳起來,痛罵自己。

    他為什麼不事先想到這一點,把那盆髒物藏起來?他完全可以做到嘛。

    這下是壞了事啦。

    她這樣沒有興緻,是否已經敏感地感覺到了什麼?女人天生就是特别的敏感的。

     他走進了衛生間,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裡面,坐在馬桶上,看着那盆東西。

    在衛生間那昏黃的燈光下,那水看起來更加渾濁,而且還像是散發着一股異樣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床單,它像是被人提起來看過,又像是照舊老樣子。

    在它的裡面,有一攤血,那是來自于葛素芹的身體裡面。

    他忽然在心裡就多了一層厭惡。

    而那種厭惡越來越強大,不停地滋長着,強大到不可克服。

    男女的性愛,隐含着多大的樂趣啊,可它又讓人在事後想到它的時候感覺醜陋。

     流血就是醜陋的直接表現。

     他決定洗淨它。

    本來他是一直留着,想讓葛素芹在某一天休息的時候可以幫他洗掉,但他現在決定自己洗。

    他要把它消滅掉,清除掉所有的痕迹。

    他把一袋洗衣粉幾乎全部倒進了盆裡,然後跳進盆裡用手搓,用腳踩。

     一堆堆白色的泡沫就像一堆堆浪花在他的腳下,又像一層厚厚的積雪。

    他一邊踩,一邊想着自己過的是怎樣的一種生活。

    這種生活一旦暴露,在正人君子的眼裡就是醜惡的,是一種道德敗壞。

    但它沒有暴露。

    誰都有不被暴露的生活。

    所以,大部分人看上去都是正人君子。

    我們都裝成正人君子,但事實上我們都不是。

     有誰能想到他内心是這樣的醜惡呢? 沒有誰!誰也想不到,甚至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當然不會想到,永遠也想不到。

    她隻是一個沒有見過世面,沒有文化,對城市人、對幹部充滿敬畏的農婦,年老的農婦。

    她對這個世界完全是陌生的。

     而她的現在生活在城裡的兒子——接受過大學教育的兒子則完全不一樣。

    他是适應這個時代的,他怎麼能夠做到清高呢? 對,這個時代真是出了問題了。

     鄧一群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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