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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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之。

    如果說開始他對他還有些敬畏的話,完全是因為他的身份(一個正廳級幹部與他的家庭有着怎樣的距離啊),後來他則發現這位離休的高級幹部根本就沒有什麼文化,有時真想不通他這幾十年的工作是怎麼做的。

    由此也就不難理解他為什麼會那樣地缺乏人緣。

     肖如玉的這位霸道父親,退下來後沒有什麼愛好。

    每天在家裡沉默寡言,定時起床、吃飯,然後出去散步,回來後回到自己的房裡,坐在那張大寫字台前閱讀報紙和書籍。

    報紙有《人民日報》和《參考消息》。

    鄧一群發現事實上他對《人民日報》并不感興趣,更多的隻是做做樣子,好像是讓家裡人不要忘記他曾經是一位高級幹部。

    他隻看一版裡的重要消息和社論,然後在上面用紅鉛筆畫上一些道道,邊上注明必須要注意幾點幾點,要求家裡其他人也一起閱讀(事實上家裡人根本不關心他的這張報紙,例如他的妻子隻讀城市晚報)。

    他的那些紅鉛筆字寫得又大又潦草,非常難看,就像是蜘蛛的腿爬過的痕迹。

    最讓鄧一群有時感覺好笑的是,有時報紙上出現什麼反面人物的名字,他會在那些名字上打上紅叉叉,一如在法院時在布告上打叉一樣。

    當官當出來的職業病,病到了好笑的程度。

    除此,老人家會愛畫兩筆,這可能是他唯一像點樣子的事情。

    鄧一群有時也裝出很有興緻的樣子,看他作畫,但那畫卻實在不敢恭維,畫得山不似山,水不像水,至于花鳥魚蟲,那就更不用說了,他根本就沒有那方面的天賦,要命的是老人家絕不認為自己是在消遣,而純粹是在進行藝術創作。

     肖如玉的母親是個典型的家庭婦女,她這一生裡最重要的除了孩子,就屬于丈夫。

    在這個家庭裡,她幫助丈夫樹立絕對的權威。

    丈夫當權的時候,她跟着享受;丈夫沒權的時候,她依舊小心地照顧他的一切飲食起居。

    丈夫是家庭的中心。

    退休前她是省級機關裡的一位會計,但她對财務根本就沒有弄懂過。

    她是個不肯動腦筋的人。

    她常常對鄧一群抱怨說,現在年紀大了,什麼事情也記不牢。

    她在家裡常常感覺很難受,她不喜歡看報紙,同樣也不喜歡看電視,出門又不方便,于是隻能在家裡同保姆拉家常。

     保姆是個五十多歲的農村婦女,據說在肖如玉家裡已經幹了好些年。

    肖如玉不喜歡這位老保姆,嫌她幹活不細,擇菜擇得不夠幹淨(保姆眼睛不好,她自己說是生孩子那年在月子裡下地幹活被風吹的),菜也燒得不可口等等,但是家裡卻沒有把她辭掉的打算。

    肖如玉說一是因為她覺得她很可憐,她的丈夫得了癌症死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也都已成家,但他們卻一個也不肯贍養她。

    二是因為這些年來已經用慣了,她媽媽覺得有這個老保姆陪着聊天,可以打發掉不少空虛的時光,日子好過。

    家裡有這樣一個人做對照,可以更深更好地理解眼前的幸福生活。

    老保姆的一些好處是人所共見的:幹什麼活都是任勞任怨,家裡有什麼剩飯剩菜總是她吃完,絕不浪費,永不主動提出加工資,上街買菜也總是盡量幫主人家節省每一分錢,在家裡從不多話…… 鄧一群從這個保姆的身上,想到了自己的媽媽。

    他每年都會寄點錢回去,或多或少,而他媽媽卻總是讓他不要寄,說讓他節省下錢娶親成家,事實上她的心裡有多高興啊!最近二哥鄧一明來信說,全家一年的糧食才賣了不到八百塊錢。

    剛剛是他一個月的工資。

    農村生活真的很艱難。

    由此他更要珍惜眼前的生活,他要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城裡人,娶一個城裡女子做妻子,而且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家庭,結婚,生子,這樣,他作為一個昔日的農村青年,才算是走到成功的巅峰。

     機關裡的人對鄧一群正式戀愛的消息傳播得很快,從他們的話語裡,他能感覺得到,他們好像覺得他能找到這樣一個家庭是件很慶幸的事情。

    肖如玉并不漂亮,文憑也不高,為什麼他們就覺得他應該感到慶幸呢?無非是因為他的出身,覺得他是農村出來的,家裡條件又不好。

    鄧一群心裡對他們那種表示祝賀的話語非常反感,但是他卻努力克制着,嘴邊露出淡淡的笑。

    一些人妒忌了? 我不夠強大,我還缺乏力量。

    我有了一定的實力以後,他們就再也不敢這樣小看我。

    就像機關的人對待周潤南一樣,心裡有怒,但卻還得處處唯唯諾諾,小心地看他的眼色行事。

     龔副廳長也很有意思,一點也看不出他像個幹部的樣子,對誰都很客氣,不僅對中層幹部,對一般的科員也很禮貌。

    與周潤南相比,完全是另一種風格。

    大家覺得他非常親切,一點架子也沒有。

    在機關食堂裡,經常可以看到他就餐時的身影,絕不搞特殊化。

    人們還看過他的妻子,因為有時他的妻子會到單位裡來找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婦女。

    對廳長周潤南,龔副廳長總是表現得很尊重,在工作上完全服從他的安排。

    與龔副廳長最好的,是小車班的那些駕駛員,開會時一起打牌一起喝酒。

    肖如玉的哥哥同龔副廳長是熟悉的,至于熟到什麼程度,她哥哥不講。

    一個過去在組織部,一個在人事廳,開會經常會看到。

    這是表面的,私交呢?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甚至連一點也沒有。

    鄧一群有次提到對龔副廳長的印象,肖如玉的哥哥肖國藩處長笑起來,說:“龔長庚是什麼人,在組織部呆了那麼多年,對場面上一套很熟悉。

    周潤南不會長久的。

    ”鄧一群聽了唯唯。

    肖國藩批評他說:“小鄧啊,在機關裡首先要精明,有很多東西要學。

    ” 鄧一群對他這個未來的大舅子充滿了敬畏,因為他覺得這個大舅子可以直接影響他的前途。

    有這樣一個關系和沒有這樣的一種關系,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堅信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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