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木刻楞屋子裡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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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那是他從陶裡根返回省城的第三個星期的一個星期五的下午(也許是星期六。

    但應該是星期五,因為邵長水記得那天并非是個公休日。

    總而言之,他記得不太清楚了。

    好像是個周末),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一個非常意外,又非常重要的電話。

    那時,“命案必破”大會戰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之中。

    頭一天,焦副廳長奉命帶人去哈爾濱參加公安部召開的“命案必破”階段性現場經驗介紹會。

    總隊的幾位主要領導也跟着去了哈爾濱。

    頭頭們上外省去了,指揮部的工作免不了會稍稍松快一些。

    那天看巧又趕上周末,慧芬和兩個孩子都在家。

    (這裡對邵長水和慧芬居然生了兩個孩子要做些必要的解釋。

    按規定,他也隻能生一個孩子。

    但頭胎生了個閨女。

    家裡的老人卻一定要慧芬為邵家生一個男性接班人。

    邵長水自己當然也想要一個兒子。

    他就讓慧芬一直在林場場部當她的會計,好些年都沒把她調到縣城。

    不是邵長水沒那個能耐把妻子調到自己身邊,而是故意不調。

    假如不在林場,她指定不能生第二胎。

    從中央制訂的政策來說,即便在林場,她也不能生第二胎。

    但山溝溝裡的事情畢竟要好辦得多。

    走走路子,還是可以搞到第二胎指标的。

    當時咬着牙不把慧芬往縣城調動,就是為了實現家裡老人們這樣一個宿願。

    第二胎果不其然生了個帶把兒的。

    當然也罰了些錢。

    交了罰款後,邵家還是高高興興地為這第四代“男性接班人”的降臨,辦了十來桌酒,“放肆”地慶祝了一番。

    )那天,邵長水給自己也放了一回“假”,回家去瞧了瞧。

    有十來天沒回過家了吧?總得洗個澡,換換内衣什麼的。

    還去理了個發。

    午飯時,美美地喝了二兩小酒,啃了一大盤慧芬特地給炖的手扒羊肉,原本打算再睡它一下午,足足地補它一覺,等晚飯後再回指揮部也不遲。

    沒料想隻睡到三點十分左右,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就又蹦又跳地叫喚起來。

     電話是趙總隊打來的,讓他火速趕到李敏分家去見他。

     趙總隊不是跟焦副廳長去了哈爾濱嗎?再說,有工作要談,為什麼不去總隊辦公室,幹嗎又把人支到那個李敏分家?“又是那檔子事?”他渾身一激靈,頭皮立刻就有一點麻酥酥起來,即刻間他直覺到,指不定又扯上那檔跟“勞爺”有關的事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雖然沒再正經過問過這檔子事,但隐隐約約還是聽說了有關部門的有關人員并沒有放棄這個案子,而且一直在努力查着這件事。

    他甚至還聽說中紀委都派了暗訪組來工作了一段時間。

    中紀委這個暗訪組當然不是專為“勞爺”而來的,但據說他們也調閱過跟“勞爺之死”相關的一些案卷…… 這是自己第幾次走進這大列巴巷,來到這位李前主任的家了?第二次?第三次?一個三十六七的人,怎麼就這麼不記事了呢?邵長水最近常常感到自己的精力大不如從前了。

    有一回跟着趙總隊出現場,坐在豐田越野的後座上,沒颠出多遠,全車的人都精氣神十足地在議論案子的時候,自己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實在是丢人現眼。

    這在從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在縣局當副局長那會兒,即便全車的人都颠迷糊了,他都不會有半點睡意。

    下車進山,他撒開腳丫子,一氣再走幾十裡山路,也是常事。

    現在還走得了嗎?真得存疑了。

     ……坐落在白楊深處的這個院子,因青磚砌的甬道破損而顯得凹凸不平,因管理粗疏而顯得格外陳舊,又因為大樹的多層遮蔽而顯得格外幽暗和潮濕。

    栽種在甬道兩旁的蔥蘭和金針花,遠沒到開花時節,否則,它們是會替這個院子略添幾許亮色的。

    那幢帶前後護廊的俄式“木刻楞”房子就坐落在院子的縱深處。

    幾十年前,城裡還保存有不少這樣的木頭房子,它們是這個邊疆大市一道“靓麗的風景線”,也是一道為中國其他省會城市(除了哈爾濱)所不可能具備的“特色菜”。

    它的形成,原因很複雜。

    據說最早的一批木頭房子是十九世紀末,由幾位來中國淘金的俄國富商和築路工程師掏錢建的。

    到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一批受“十月革命”沖擊逃亡來的“沙俄貴族”及其後裔湧到這兒聚居,又建了一批這樣的院子和房子。

    那是它的鼎盛期。

    到上個世紀四十年代後期,這一帶已經不盡然是俄僑居住的地方了,成了這座城市一個非常奇特、又讓人非常頭疼的“區域”。

    你要學鋼琴,學美聲發音法,請上這兒來;要學油畫、芭蕾,也請上這兒來。

    但如果你想賭錢嫖妓呢?也請上這兒來。

    如果你豁出命,想找條“捷徑”上境外搜購槍支毒品,或者想跟哪圪瘩山窩窩裡的土匪頭子拉點兒關系,辦點兒非辦不可的“私事兒”、“黑事兒”,道上的人也都會把你往這圪瘩引。

    這兒解放早,一九四七年年底一九四八年初就成立了人民政府。

    人民政府為了維護社會治安,據說,曾在這一帶,蔫不唧地做了小半年的秘密偵查工作,等把證據都收集齊了,然後突然調集全市公安幹警,還動用兩個連的正規軍,把守住所有出入道口,用現如今的公安術語叫“關門落鎖”,一晚上突襲,從這兒逮走了三卡車“黑幫頭頭”……後來的歲月,這兒陸陸續續住進一些省市機關的部門領導。

    他們當然也是看上了這一大片的白楊林和那些别有韻緻的“木刻楞房子”。

    但卻不知,這些木頭房子真住起來,并不舒服——這個“不舒服”當然是跟後來逐漸發展起來的那些設備齊全、裝修講究的現代化的大套公寓房和小别墅相比而言的。

    它畢竟要泛潮,要長白蟻,會養蟑螂,翹裂的地闆也一定會嘎吱嘎吱亂響。

    電線已然老舊,經常短路,總在毀壞電器。

    屋裡又缺少比較先進的衛浴設備,僅有的那種老式桑拿房,洗浴時還得用桦樹枝條使勁地拍打赤裸的身體,這些都讓從老區來的老同志很不适應。

    後來,他們便陸陸續續從這兒搬走了,木頭房子也陸陸續續地拆掉了,改建成磚混結構或鋼筋水泥的小樓。

    隻是當年一位老省長下過這樣一道命令,你們怎麼拆怎麼改我都沒意見,就是這些白楊樹,一棵也不準給我動了。

    正由于這道當初看似不起眼的命令,才讓大列巴巷保住了這一片沖天而起、蔚然成陰的白楊林…… 李敏分家住的這幢木頭房子,是僅存的兩三幢木頭房子中的一幢。

    當年他父親還隻是市公安局的一個小股長,按說是沒有資格跟那些部長和廳長們一起來住這些獨門獨院的俄式木頭房子的。

    這事,又多虧了那位老省長。

    老省長生怕當時進駐這條巷子的官員們,仗着自己有那麼點“背景”和“權力”,一不留神,硬是把這些白楊樹砍了,就明令市公安局派人進駐此地“護林”,并點着名地要讓李敏分的父親來幹這檔子事。

    李敏分的父親早年在老省長當“首長”的那個部隊裡當過保衛幹事。

    這一“護”,就是幾十年,直至當上省公安廳廳長。

    李敏分的父親無論在哪個崗位上,分管哪個口子的工作,在反對砍樹這一點上,态度總是非常堅決,旗幟也非常鮮明。

    父親臨終時,告訴李敏分,你跟你的母親和弟妹們,現在可以撤離這巷子了。

    現在國家頒布了森林法,大樹老樹也都被列入市府省府保護人居環境的“愛民措施”中了。

    再說,這些樹最老的也有七八十年曆史了,也到了該間伐更新的時候了,用不着我們再這麼為它們操心了,也該讓你母親去享受享受現代化的住宅生活了。

    辦完父親喪事,李敏分就讓母親和弟妹遷往省裡早就分給他們家的那套七室三廳、外加三個大陽台的單元房。

    但他和他妻子卻沒走,留在了這“木刻楞”房子裡。

    花了相當一筆錢,在他那位同樣精明能幹的妻子的親自主持下,把“木刻楞”徹底改裝了一下。

    雖然從外觀上說,忠實地保持了原貌,但内部可說是整個地都大換血了。

    撤去所有朽爛了的木料,加固了所有的梁柱檀條,裝上了所有該裝的鋁合金門窗和美國湯豪斯中央空調,在所有室内地面上鋪上了德國原裝進口的實木地闆,等等等等。

    至于添置最現代化的衛浴設施和最時尚的燈具,最精巧的五金器具,那更無須贅言。

    院子裡那些蔥蘭和金針花就是那會兒種上的。

    當時還移栽了兩棵碗口粗的日本櫻花,一棵稍細一點的百年紫藤。

    但不知為什麼,這兩年也不見它們開花了。

     現在來看,院子的确顯得有些“陳舊”了,甚至還有一點“敗落”感。

    還不到十年工夫,怎麼會這樣?有人給李敏分算了一卦,說他李敏分二十六歲擔任廳辦公室主任一職。

    (當時,在全省公安系統,乃至全省各行業統算起來,都要算是最年輕的正處級幹部。

    )但從父親死後第三年,他開始走“背”字,一直沒再得到提拔。

    再後來,他身體突然垮了下來,總是莫名其妙地生些莫名其妙的病。

    (有的人甚至還在傳,說他得過一陣子憂郁症,至今還在靠吃藥維持着。

    )在此期間,妻子停薪留職下海搞公司去了,掙了不少的錢,但忙得四腳朝天,也不常回這院子裡來。

    然後他就宣告“病休”,經常隻有他自己一人很寂寞地待在這院子裡,陪伴這木頭房子,孤獨地在白楊樹下踯躅……算卦人說,這院落這些年來的變化和目前的狀态,跟他整個人的命運走向和精神狀态是“相映相襯”、“相輔相成”的,真可以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天人合一。

    院子的“敗象”,印證着命運對他的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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