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曹月芳的第一次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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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東林這時反倒不像剛才那麼氣憤和激動了。

     “老陳告訴你沒有?老書記病了。

    突然病倒了……”餘大頭點着一支煙,平靜地說道。

     “……”勞東林還是沒做任何反應。

    他記得自己剛才往外沖的時候,老陳追上來是喊了一句的:“大頭讓我告訴你,有人病了。

    他現在也沒法弄了……”當時他完全被中燒的怒火吞沒了,就沒注意聽到底是誰病了,好像老陳當時也沒說得特别清楚。

    但等他往清楚裡解釋時,勞東林已經沖出門,發動着了車,别人再說啥也聽不清楚了。

     “老書記突然病倒,而且是深度昏迷。

    一開始就失去了自主呼吸能力。

    至今還在靠插管和呼吸機維持生命迹象。

    由于是突然倒下的,生前許多事都沒有交代……他不交代,任何人都沒法接手……您應該知道……他不交代,别人是沒法接着辦的,也不能接着辦的……”餘大頭仍然用他那特别平靜的語調叙述着,仿佛在叙述一場必然要到來的小雨,一團必然會消失的雲朵,一片必然要盛開的油菜花和一條必然要走到盡頭的土路似的…… “那麼,讓我去陶裡根搞秘密調查,确實是老書記的意思?”勞東林趁機追問。

     “我沒這麼說。

    ”餘大頭不動聲色地回答道。

     “如果跟他沒有直接關系,如果不是他讓你來安排我幹這檔子事的,為什麼他昏迷了,你就不能再過問了呢?别人也就沒法再接着往下辦了呢?”勞東林窮追不舍追問。

     “……”餘大頭隻是看着勞東林,堅不做任何解釋。

    那意思好像在說:“這,你自己去推斷吧。

    我就不便說得更詳細了。

    ” “我下一步怎麼辦?” “你自己決定……” “可當初不是我自己決定要幹這事的。

    ” “這我們就不要争了。

    你應該記得,我當時跟你說得非常明确,到底去不去陶裡根做這件事,最後的大主意你自己拿。

    我不代表任何組織,也不帶任何行政命令色彩……” “可你還說過,去陶裡根以後,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直接來找你,也隻能來找你。

    ” “……”餘大頭又不作聲了。

    忽然間,他顯得非常為難。

    是的,當時他的确說過這些話。

    他不否認整個這檔子事是他出面去找勞東林談的。

    但是,他當時也是受老書記之托來辦這檔子事的。

    珊在老書記突然昏迷了,而且大夫判斷.老人家可能再也不會蘇醒過來了。

    如何處理陶裡根這件事,他沒留下任何話。

    而這件事,直接 牽涉着一位在職的代省長,可以說非同小可,他餘達成當然不能自作主張地對勞東林發出下一步該幹什麼、或不該幹什麼的“指示”。

    他還不能向任何人去透露這事的“背景”,也不能向任何人再去“請示”。

    事情畢竟牽涉到一位卸任的老省委書記和一位現任的代省長。

    怎麼辦?這件事,輪到誰頭上,誰都會采取這種“退避三舍”的做法。

    這是減少損失的惟一辦法。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勞東林該怎麼辦? 據勞爺後來跟我講,他當時一下站了起來,扯起了嗓門,對那位餘達成同志吼了這麼一句:“我咋辦?你說!!” 他看到餘達成雖然仍一動不動地坐在他那個老總椅裡,臉色卻漸漸蒼白起來,眼神裡明顯流露出一種歉疚和無奈,一隻手掌托住他那顆碩大的頭顱,一隻手放在桌面上.卻在那裡下意識地微微地戰栗着。

    緊接着,一刹那間.勞爺好像看到他的眼眶裡閃了一下濕潤的光澤。

    (後來勞爺多次跟我講過.他當時的确看到這個餘達成眼睛裡淚光閃爍了一下。

    不管你相信還是不相信這樣的人也會“淚光閃爍”,勞爺說他當時的的确确看到了餘達成的眼睛裡閃爍出一绺淚光。

    )繼而,餘達成的睑色由蒼白.轉向了灰暗。

    他整個龐大的身軀即癱軟般地萎縮在極寬大的老總椅裡,又跟鉛澆鑄成似的那麼僵硬和闆滞=随後,勞爺又吼叫彀地向他問了三聲:“我到底咋辦?你說!”餘達成還是堅執般地一聲不響。

    勞爺隻得一甩門,大步走了出去。

    在扭頭向外走的那一瞬間,他執意地打量了這位餘達成一眼,看到他無奈地閉上了眼。

    一動不動地保持着原樣,仿佛完全死過去了一樣,隻有平放在桌面上的那隻肥胖而又白皙的手依然在那兒微微地、微微地戰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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