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曹楠的第一次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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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長水是把曹楠帶回到龍灣路八十八号去談的。

    他喜歡那個環境。

    天一黑,大院、老樹和幾幢基本沒人住的老式小樓,既給人一種壓迫感,又給人一種空曠感。

    虛拟但又無處不在的“壓迫”,實在但又多少有些難以捉摸的“空曠”:遊移在這兩種看起來互相似乎絕對排斥的生存感覺中,邵長水卻能品味到自己最熟悉的那種 生命感受:打小在林區在大山溝裡獲得的那種生命感受:由遙遠和寂靜造成的“壓迫”和“無助”,同樣由遙遠和寂靜造成的那種“空曠”和“超然”。

    這些“壓迫”和“無助”讓他自卑,而那些“空曠”和“超然”卻又讓他對自己從未涉足過的山外那個新世界充滿向往和激情。

    他一直在這種自卑和向往中掙紮:他害怕,他戰栗,他既想擺脫,卻又懷念留戀…… 帶曹楠回龍灣路八十八号的一路上,他注意到曹楠神色戚然,也許由于緊張,她的兩隻手拘謹地平放在自己的膝蓋頭上。

    這種坐姿,讓邵長水想起看守所裡的某些犯人,他們長時間帶慣了手铐一類的械具,偶爾替他們摘去械具,他們也會習慣性地把兩隻手兩條腿并攏了靠近了坐在那兒:她的臉色略有些蒼白,眼睛定定地盯着正前方。

    但你可以特别明顯地感覺到,她的眼神空洞。

    她向前看,隻是為了回避邵長水打量她的目光:而此刻,其實她什麼也沒瞧見,甚至腦子裡也是一片空白:在她後脊背上,卻不時地在掠過一陣陣輕微的戰栗……不由自主地從内心進發出的那種戰栗……一陣又一陣…… 進了屋,捧着茶杯默坐了好一會兒,她才得以讓自己稍稍鎮靜下來。

    開始講述前,她略略撩撥了一下“流落”到自己額眉上的那幾绺略顯散亂的頭發,認真地看了邵長水一眼,問道:“你會相信我對你說的這一切嗎?” 邵長水淡淡地笑了笑道:“我惟一可能的回答是,你說真話我就相信。

    而跟我們說假話的人,肯定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 她眼神中很快掠過一绺悔意,好像在後悔自己居然會主動找上門來跟這樣的人談情況。

    但這種悔意跟它轉瞬間到來一樣,轉瞬間又消逝了。

    隻要一開始說話,她又變得很鎮定很自信。

    也不再戰栗。

    她那好看的瓜子臉上,那細潤的皮膚上會自然地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不用靠得太近,也能從她的頭發上脖梗裡和衣服的縫褶間聞到一股股難以名狀的清香。

    這讓邵長水隐隐地惶惑和惶恐起來。

    邵長水打小有個“怪毛病”,要是喜歡上哪個女生了,就總能從她身上聞到那樣一種不可名狀的清香。

    即便對方明明沒搽啥帶香味的“塗料”,他也總覺得她特别的香。

    那時候在大山溝裡,誰家會有那份閑錢給女娃買什麼香脂粉餅之類的化妝品?可他就是能從她們身上聞到香味兒——隻要她是他喜歡的那一個。

    為此鬧了很多次誤會,才鬧明白,隻有他喜歡的那一類女生(或女老師),他才會覺得她們身上發出的氣息是香的。

    而且總是那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兒,讓他心跳腦熱渾身發脹。

     今天怎麼會從曹楠身上也聞出這樣一種香味來了呢? 難道自己喜歡上這個小丫頭了? 不會呀。

    自己從來也沒轉過這樣的念頭啊。

    再說,自己一直還在懷疑着她哩,她身上存在的那些個疑團一個都還沒來得及澄清哩,哪還談得上“喜歡”二字? 但這香味兒是明顯的。

    而且就是那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兒”。

    很熟悉,又很陌生的那種……咋回子事呢?一瞬間,他還真有那麼一點心慌起來,忙起身給目己沏了杯茶,把椅子往遠處稍稍移了點,又打開半扇窗戶,透進些傍晚的涼風,這才完全消除了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在猶豫和沉吟了相當一段時間以後.曹楠放下手裡的茶杯,挺直了上身,用一種極坦誠率直的目光看着邵長水,開始了她的講述。

     她對邵長水說,我知道您一直在懷疑我.從那天大清早,我在李敏分主任家門前那棵白楊樹下攔住你開始.您就開始懷疑我了。

    說起來,那天早上的事,實在也是幹得有些莽撞。

    我本不該去的。

    但一時頭腦發熱,沒管住自個兒,露了個大怯。

    後來,您大概就開始時不時地跟蹤我了。

    那回在領事館路西口齊神父家的小院裡.其實我是看出您來了。

    我當場沒吱聲.事後也沒告訴齊神父。

    我想我沒做啥虧心事,用不着慌神.另外我覺得自己也該表現得成熟一點了。

    現在,許多事情已經由不得我們這一代人願意不願意,就把我們擺到了前沿這個位置上,逼着我們摻和進去。

    我希望自己能沉着冷靜,少犯些一時頭腦發熱的毛病。

    當然.跟你們這些老前輩比,雖然不能說我們無知.但的确是不夠老練,總還是顯得稚嫩…… 邵長水笑着問道,我很老了嗎?都能算是。

    老前輩”了? 曹楠微微紅起睑說道,我這裡說的一老前輩”.是泛指的嘛。

    您别跟我這麼較真嘛= 邵長水又笑道,不較真.不較真.請繼續往下說。

     曹楠臉上很快褪去了那層淡淡的紅暈.低下頭,稍稍地乜斜起眼,盯着那已經有一點發暗的房角.發了一會兒呆,大概是在腦海裡搜索撿拾被邵長水打斷的話頭;過了一小會兒.她繼續說道,既然你們早就開始懷疑我了。

    為什麼不來找我呢?你們找這個,找那個,最後找了我爸,還找了那個壽泰求.裁是沒來找我。

    為什麼? 認為我不值得你們技?如果我真的那麼沒有價值,那您為什麼還要跟蹤我? (這時候,邵長水很想趁機把這個莫須有的“跟蹤”向她解釋清楚了,但見她已經完全沉浸到自己的那個“講述者一角色中去了,覺得此刻還是别打斷她的為好,就沒在這中間插上話去。

    ) 曹楠說,其實我一直在等着你們來找我,也以為你們一定會來找我的。

    等了這麼長時間,從初春等到暮春,這都到夏天了,既然如此,我想還是我主動些吧。

    不管誰找誰,目的隻有一個:為了解決問題。

    我知道,你們會對我所說的一切,持很大的保留态度。

    你們不會相信我這麼個“小女孩”能在這麼大的一件事情裡掌握到什麼重要内情。

    恐怕也會對我主動來談我自己父親的情況,持極端懷疑的态度。

    我怕被你們起疑,這也是我遲遲沒敢來找你們的一個重要原因。

    假如被懷疑,假如得不到信任,那一切就都沒意義了。

     “你們會相信我說的話嗎?”說到這裡,她突然再一次這麼問道,臉色再一次變得非常蒼白,不安;一時間,原先就比較尖削的下巴颏變得越發的尖削,原先比較尖挺的鼻尖,這時也變得更加尖挺了。

     邵長水沒回答她的追問。

    他根據自己多年來跟一些涉案人打交道的經驗,知道其中一些人長期處于焦慮、困惑、絕望和緊張的心理困境中,下意識地會産生一種自閉、自卑和多疑,以至精神狂躁和抑郁的現象。

    按民間的說法,這些人特愛鑽牛角尖死胡同。

    如果這時你正面去反駁他,或針鋒相對地跟他們較勁、擡杠——哪怕你真是為了安慰他們和矯正他們,那也隻會加劇他們的這種多疑和狂躁。

    這時,一個平和的眼神,一杯常見的茶水,或一支廉價的香煙,甚至漫不經心地遞過去一塊剛烤熟的紅薯,或再加上一段或長或短的沉默……也許能讓人和事都得以緩解…… 曹楠象征性地喝了口水,又捋了捋那幾绺再度“流落”到額前來的黑發。

    邵長水這才發現,在已然二十三四度的氣溫下,她裡邊居然還穿着棉毛衫。

    這使他疑惑起來,不知她臉色的蒼白是由于心情的焦慮,還是更主要的由于身體的虛弱? “咱們先談實質性問題,再來解釋我和這些事、這些人的關系。

    行嗎?”她怔怔地問。

     “随你。

    談什麼、怎麼談,一切都随你。

    ”邵長水溫和地答道。

    雖然早就在區圖書館那冷清而又溫馨的環境中認識了她,但從來還沒跟她單獨面對面地長談過,因此從來也沒有這麼近地觀察打量過她。

    (這時,那股莫名的香味又時遠時近地稍稍環繞過來了。

    )邵長水注意到在她左眉的眉尖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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