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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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妻子一直守候在身旁,常常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好像擔心哪怕是一小會兒看不清他,他就會化作煙塵飛走似的。

    見他露出了微笑,妻子的心情也寬松下來。

     這一段時間,孫丫丫已經和杜思寶絕交了。

    但痛苦不堪的杜思寶仍然到醫院裡來,偷偷地看孫丫丫一眼,然後到蕭幹的病房去磨蹭一個時辰。

    醫生知道他是環保局的新常務副局長,遇事就和他交換意見。

     化驗的結果出來以後,正巧杜思寶也在,醫生就把杜思寶和蕭幹的妻子叫去,平靜地告訴他們已經确診了,确實是肝癌,而且到了晚期,發展得很快。

    切除、放療或者化療都不會有多大作用,蕭幹的時日已經不多了。

     蕭幹的妻子聽了,立刻昏天黑地,差一點倒了下來。

    杜思寶本來就對醫生們不滿,真想憤怒地質問,你們為什麼沒有及早發現,一直當腦部的病變治療?此時也顧不了那麼多,急忙勸解蕭幹的妻子。

    心傷的人勸解傷心的人,非常對症,當說到千萬不能讓老蕭知道了,老蕭那麼聰明,如果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走得會快一些。

    蕭幹的妻子馬上停止哭泣,生生地把自己的悲痛壓了下去。

     蕭幹等妻子和杜思寶回到病房,兩個人面色僵硬,語氣柔和地告訴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讓他放心。

    蕭幹覺得那個經常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這時竟然不敢和自己的眼睛對視,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原來的心絞痛和肝區的陣痛,現在已經明顯加重了,有時候蔓延到全身,百骨百節沒有不疼的,這病恐怕是沒有希望了。

     第二天,蕭幹對妻子說,不知怎麼啦,我這幾天做夢,總是夢見死去多年的爺爺、奶奶和母親,還有外公外婆,他們都對我很親。

    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時代,坐在他們的懷裡,覺得非常溫暖幸福。

    做這樣的夢兆頭不好,也不知是我的日子真的不多了?妻子對他說,你别瞎說,夢是心頭想,隻能說明你想念他們了。

    蕭幹就不再言語,讓妻子陪同自己,默默地等待死神的降臨。

     過了幾天,當護士把輸液針拔掉以後,蕭幹突然說,我要回家。

    妻子說,才住進來,那麼急着回家幹什麼?蕭幹說,我知道自己沒有多大病,住不住都無所謂。

    再說你也知道,我住在這裡很不習慣,遠遠沒有在家裡心情舒暢。

     蕭幹的妻子無奈,隻得去詢問醫生,征求醫生的意見。

    醫生坦率地說:“老蕭的這個病啊,實在沒有希望,你們回去後,你要多給他做點好吃的,讓他多多補養一下,興許還走得慢一些。

    ” 蕭幹的妻子說:“求求你們,救救我們老蕭吧!我們的老蕭還不到五十四歲,太年輕啊!上有老,下有小,我們都離不開他呀!隻要能把他治好,讓我賣血或者賣肉都行啊!” 醫生苦笑着說:“大姐,你的心情我們可以理解,但醫生隻可以醫病,不可以醫命,老蕭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醫了。

    ” 蕭幹的妻子本來對這個醫院的治療水平,已經不抱希望,見醫生這麼講,隻得回去跟蕭幹商量,是不是轉院治療?蕭幹堅定地說,不必了,轉院也都是這種治療方子。

    蕭幹的妻子無計可施,隻得聽任蕭幹的。

    醫生給他們開了一些安慰劑,非常便宜。

    妻子打電話告訴杜思寶,杜思寶也表示同意,并且馬上安排車輛,把蕭幹接回了家裡。

     蕭幹回到了自己家裡,強忍着難熬的疼痛,文思湧泉,奮筆疾書,竟然沒有了過去的生澀之感,一口氣把自己的在病中的感悟全部寫了出來。

    滿滿的七十多頁紙,讓妻子裝訂好後,對妻子說,等思寶兄弟來了,你把這個交給他。

    記住,這個東西,不必讓孩子看,他看了并沒有益處,上進心可能喪失。

    妻子奇怪地說,你親自給杜局長不就行了?幹嗎還要我轉交?蕭幹急忙遮掩說,你知道我這腦子現在記憶力很差,怕忘了,才讓你這麼辦的。

     這天晚上,天氣燥熱,一陣狂風過後,烏雲遮着了月亮和星星。

    蕭幹讓天天給他洗腳的妻子多打點溫水,把全身擦一擦。

    妻子操勞的時候,蕭幹還用手撩一些水,灑到妻子的臉上,開妻子的玩笑。

     上床以後,蕭幹輕輕地哼起了兒時的歌謠: 月亮走,我也走, 我給月亮放牲口。

     一放放到山溝口, 碰見一個人咬狗。

     拿起狗來砸磚頭, 又讓磚頭咬着手…… 蕭幹的妻子覺得今天的蕭幹有點異樣,一直大睜兩眼不敢入睡。

    等到黎明時分,窗外電光閃閃,雷聲隆隆,一場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這一切,仿佛沒有驚動蕭幹,蕭幹安靜無恙地熟睡,鼻孔中靜靜地吹出一陣陣細絲一般的冷氣,蕭幹的妻子眼看天色放明,心情猛然放松,這些天的痛苦和疲勞一下子把她打蒙了,沉沉地睡去。

     蕭幹隻穿了一條褲頭,輕手輕腳地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拉開,奮力地向上爬,在妻子凄厲的“老蕭——”驚呼聲中,一頭向樓下的水泥地面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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