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是正處級調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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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一口便灌了下去,然後嚷道:“痛快,兄弟!謝謝你的酒。

    ”說完将酒壺扔給李五道:“俺是曆城義和團首領孫九龍。

    ” 一位官兵喝道:“死到眼前了,還充好漢。

    ” 擺渡劉老大問:“大人,這是往哪兒押呀?” 那位官兵說:“押解濟南府,袁世凱大人要開刀問斬!” 衆人唏噓,囚車上了渡船,這時聽見孫九龍唱道:“北山腳下火焰飄,滿營将官緊戰袍。

    高山棄馬且登眺,站立山頭把令旗搖。

    隻殺得紅日天光耀,隻殺得地動山又搖,隻殺得戰馬齊咆哮,隻殺得孤兵将血染袍……” 渡船靠了對岸,孫九龍大笑道:“老子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那笑聲吓得王劉氏和王白氏婆媳心裡怯怯的,卻讓王世德内心暗自佩服。

    李五拍了拍牛腚,牛車嘎吱嘎吱地又上路了,目光卻一直瞅着對岸遠去的官兵隊伍。

     娘娘廟位于北辛店西卧牛山下,廟的院落不大掩映在幾棵古柳之中,出出入入的大多是女人,老的少的,一個比一個虔誠,世德和媳婦攙扶着母親走入娘娘廟,廟内香火缭繞,熏煙袅袅,案前擺着許多泥娃娃,或坐、或爬、或跳舞狀,個個都有小雞雞,世德交了香火錢,娘兒仨虔誠地上香,然後跪拜在送子娘娘面前,娘倆的嘴裡不停地許着心願,許完願後,世德攙扶起母親,一位老和尚走過來雙手合十施禮說:“施主選一位‘拴娃娃’吧!” 王白氏臉色羞紅地走到桌案前選了一個爬着的泥娃娃,遞給老和尚,老和尚将泥娃娃的小雞雞掰下來,老和尚的小徒弟遞過來一碗水,王白氏接過小雞雞和水碗,像喝藥丸一樣吞了下去,老和尚雙手合十誦吉言道:“阿彌陀佛,女施主請放心,有送子娘娘保佑,來年必得貴子!” 娘兒仨謝過老和尚走出娘娘廟,王白氏沮喪地說:“娘,這回再生個妮子,我就一頭撞死!” 王劉氏一把捂住她的嘴嗔怪道:“送子娘娘面前可不許胡說。

    ” 自從王白氏一個妮子接着一個妮子地生了後,王劉氏對兒媳婦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來娘娘廟的路上,也沒給兒媳婦好臉,拜過送子娘娘,王劉氏松了一口氣,對兒媳婦的态度和善起來。

    可是世德的臉色仍然顯得憂心忡忡的。

    因為萬一送子娘娘不顯靈,老爹怕是承受不住兒媳婦再生一個妮子的結果,一旦老爹的身子垮了,那将是天大的不孝啊。

    李五拍了拍牛腚,牛車嘎吱嘎吱地往前走,夕陽的彤雲宛如撒了一碗雞蛋湯,微風吹過,鄉道上散發着麥子揚花的清香。

     李五趕着牛車回到北灘頭時,天已經擦黑,世德和媳婦攙着王劉氏剛踏進青磚門樓,自家的狗迎了出來,世德踢了狗一腳,發現姐姐正在院子裡烙餅,三塊青磚上放着鏊子,姐姐正在不停地翻着一張白單子餅,見母親和弟妹回來連忙打招呼,娘兒仨寒暄幾句便都洗了手進竈房忙了起來。

    王家女婿朱廉孝見過丈母娘後重新回到屋上陪老泰山喝茶,世德見過姐夫,厚軒老漢說:“縣城鬧義和團亂得很,你姐姐和姐夫到咱家住幾日。

    ” 世德給朱秀才續了茶說:“姐夫,去娘娘廟的路上遇見一隊官兵,押着一輛囚車,那囚犯向我們讨水喝,李五把酒壺遞給他,他喝後自稱是義和團首領孫九龍。

    ” 朱秀才一邊吸着老嶽丈的水煙壺一邊說:“這就對了,他的兄長孫玉龍昨夜率衆偷襲了曆城縣府衙,砍了縣太爺的頭,聽說濟南府正派大軍趕往曆城縣,我見時局動蕩,隻好關了鋪子,帶你姐躲幾日。

    ” 朱廉孝之所以怕得從縣城躲到了北灘頭,是因為他和妻子早就入了天主教,眼下不僅官府查封了天主教堂,而且遣散了教民,教民如今如喪家之犬,一旦遇上義和團團民必死無疑。

    袁世凱通知濟南天主教堂馬主教,将各堂中國教士及修道人員歸并于總堂以便保護。

    朱廉孝有意到濟南府開藥鋪,他準備在嶽丈家躲幾日便舉家去濟南府。

    朱廉孝入教源于老婆翠蓮生頭生女時難産,七八個接生婆都束手無策,正當朱秀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眼見着母子要命喪黃泉時,朱家藥鋪的一位老主顧領來了一位洋神父和兩位修女,老主顧說:“朱秀才,試試洋人的辦法吧,上次我老婆難産就是沙士利神父接生的。

    ” 朱秀才說:“可,可他是個男人。

    ” 沙士利神父說:“朱先生,我的兩位修女都受過專門的接生訓練,請放心,上帝會保佑你的妻子和孩子平安無事的。

    ” 果然,兩個修女順利地挽救了母子的生命,沙士利神父說:“感謝上帝,一個小天使降臨了。

    朱先生,入教吧,在上帝面前忏悔,不僅你們的生命将得救,你們的靈魂也必将被拯救。

    ” 朱秀才入教後,頭腦中不僅多了忏悔、救贖、耶稣、上帝、天國、基督、聖母瑪麗亞、洗禮、聖體、十字架這些新鮮的宗教術語,更重要的是讓他發現了洋人的醫藥有時比中醫的丸散膏丹更神奇,他覺得西藥是好東西,正好沙士利神父又是一位醫藥專家,朱秀才想到濟南府去開西藥莊,眼下教民回縣城随時可能丢了命,如今朝廷已經廢了科舉,秀才覺得報國無門,潛心經營藥鋪,倒是濟危救命的好途徑…… 小說中,王白氏肚子裡懷的不是别人,其實就是我父親的爺爺,《北灘頭》寫的不是别的,就是我們祖上的家族史。

    我合上書,閉上眼,清如明月的小清河映入腦海,河裡光着屁股遊泳的孩子分明有我的父親,當然也有我哥和我,我們像哥兒仨一樣全都回到了童年。

    漸漸地,清澈的小清河變得混濁起來,像黃河一樣渾濁,渾濁得像一位疲憊的老者,突然河水像瀝青一樣凝住了,父親、我哥和我以童年的形象被凝在了河裡,成了三具光屁股的雕像。

     我猛然明白為什麼父親執意要用小說為家鄉立一座碑,完全是為了忘卻的回憶。

    對于父親來說,小清河是一道流血的傷口,這是時代的傷口、是現實的傷口、更是曆史的傷口,為此,我不知道是該頌贊還是該詛咒。

    生存不希望生存,死亡不希望死亡,那麼我們希望什麼?我記得一位外國詩人說過:“所有的火都帶有激情。

    光芒卻是孤獨的!”這說明希望不是火,而是光芒。

    我父親因為希望,至死都是位作家;我哥因為希望,至死或許是記者,或許是作家。

    他們的希望不屬于我,因為我決心,至死都将做一名公務員。

     果然不出我所料,劉一鶴很快就成了東州市的代理市長,并且在年底的兩會上高票當選東州市市長。

    通過我與彭副市長的接觸,深切體會到他内心深處“既生瑜何生亮”的痛楚,當然,大人物一般喜怒是不行于色的,這就更增加了痛楚。

    以劉一鶴與彭國梁的微妙關系,我對彭副市長能否保住常務副市長的位置着實擔心了一陣子,好在有驚無險。

     不久,胡占發榮升古橋區副區長,我也如願以償地取而代之,成了市長秘書。

    這讓朱大偉非常失望,朱大偉并沒有像巴結胡占發一樣巴結我,因為他知道即使有一天我離開市長秘書的位置,彭國梁也不可能選他。

    朱大偉很聰明,不再惦記當市長秘書,而是轉向攻肖福仁,看得出來,他是想解決副處級調研員,朱大偉就是這麼務實。

     最近我哥告訴我一個信息,讓我很吃驚,他說最近他的同事林永清與胡占發走得很近,據說是許智泰搭的橋,而且彭副市長曾經請林永清吃過飯,我知道這裡面一定有玄機,囑咐我哥套一套林永清,我哥請林永清喝酒,林永清酒後吐真言,想不到林永清與省紀委書記齊秀英竟然是大學期間的初戀情人,兩個人始終保持着真摯的友誼。

    這件事對我觸動很大,以彭副市長的身份通過許智泰請林永清吃飯,這本身就是很屈尊的事,目的是通過林永清讨好齊秀英,誰不知道齊秀英在全國都是出了名的“女包公”,一位常務副市長通過“女包公”的初戀情人讨好“女包公”,這說明什麼?我不敢深想。

    不過,從許智泰對我的态度來看,我間接地印證了這件事。

     與朱大偉不同,自從我當上市長秘書以後,許智泰對我比對胡占發還恭敬。

    楊恒達更詭谲,本來我當上市長秘書以後關系應該放在秘書一處,楊恒達專門找我談話,勸我别把關系放在秘書一處,說什麼綜合二處離不開我,還做彭副市長的工作,讓我既當市長秘書,又兼綜合二處副處長,彭副市長沒同意,不過關系還是放在綜合二處,搞得秘書一處處長很沒面子。

     倒是歐貝貝對我不冷不熱的,令我不解的是歐貝貝進彭副市長辦公室從來不敲門,慢慢地我看出來端倪,不久歐貝貝在一次打胎風波過後與王朝權離了婚,外界流傳歐貝貝離婚是因為趙忠,她肚子裡的孩子八成是趙忠的。

    自從趙忠搖身一變成了腰纏萬貫的假和尚以後,歐貝貝與趙忠便打得火熱,但是歐貝貝肚子裡的孩子絕對不是趙忠的,這一點隻有我知道。

    常言道,仆人眼裡無偉人。

    當初我哥勸我别當這個市長秘書,我不聽,随着時間的推移,我也開始擔心起自己的選擇。

     劉一鶴上任以後大張旗鼓地抓招商引資,不僅在全市召開了招商引資動員大會,還專門主持市政府常務會議,制定并通過了招商引資有功人員獎勵辦法,由于主管招商引資的是彭副市長,劉一鶴表現出倚重彭國梁的姿态。

    在我看來是劉一鶴很大度、很有胸懷,這種大度和胸懷的确是從工作出發的,但是彭副市長卻不這麼看,他認為這是劉一鶴想利用他出政績,一副鬥智鬥勇的架勢。

     招商引資動員大會之後,我陪彭副市長去了趟深圳,想不到前來接機的竟然是溫華堅和陳實,還有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女人,我不認識,經彭副市長介紹我才知道,這個女人姓牛,溫華堅和陳實都稱她為牛小姐。

     本來這次來深圳是要獎勵一位對招商引資有貢獻的港商的,我以為獎勵會在深圳進行,然而沒有,我們住進海景大酒店,四個人在豪華套内閉門商量什麼事直到大半夜,第二天将我一個人留在了深圳,四個人坐牛小姐的奔馳車去了香港。

     從那兒以後,彭國梁頻繁飛深圳,每次到深圳後都是由牛小姐來接彭國梁,然後坐牛小姐的車去香港,把我一個人扔在深圳,等牛小姐開車将彭國梁送回深圳,保證有溫華堅和陳實從香港一起跟回來。

    時間久了,我從他們的言談話語間聽出了一些端倪,這些端倪令我心驚肉跳,我知道我上錯了船。

     常言道,玩火者必自焚,這幾個人不是在玩火,而是在玩命!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字:逃!然而我注定是一個有來無回的市長秘書,掌握生活之舵的永遠是命運,令我不解的是命運之門竟然是地獄之門。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我和司機開車接彭國梁上班時,他顯得無精打采的,一路上他都沒說話,一進辦公室,他就給肖福仁打電話,說他的辦公室缺一台碎紙機,今天務必配上。

    不到兩個小時,公務科就将碎紙機送來了。

    彭副市長一直都在辦公室批閱文件,碎紙機安裝好以後,他就開始整理文件和信件,整理完後,他一份一份地塞入碎紙機,整整忙了兩個多小時,碎紙機内的碎紙屑足有一米高,他忙得連中午飯也不去吃,我隻好吩咐食堂做了一碗他最愛吃的面片送到辦公室,可彭副市長卻一口沒吃。

     忙完後,他吸了一支煙,煙吸得很徹底,隻剩下了過濾嘴,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因為彭副市長吸煙從來都是抽半支就滅掉,有時抽幾口就滅掉,他今天的所作所為有點要向自己的辦公室告别似的。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接手機時隻是哼哼兩聲就挂了,然後告訴我要車回家。

    我以為他不舒服,問他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醫院,他搖搖頭。

    然後打開保險櫃,從裡面拿出一個用不幹膠纏得嚴嚴實實的包遞給我,囑咐說:“小明,這是我的私房錢,我不想讓你嫂子知道,先放你那兒,别放在辦公室,放你家裡,我什麼時候用,你什麼時候給我。

    另外你給溫華堅和陳實打個電話,讓他們都到我家。

    ” 我将不幹膠包放進我的公文包内,彭國梁依依不舍地環視了一眼辦公室,然後絕然地走出門去。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這竟然是我與彭國梁的生死訣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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