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是主任科員

關燈
不向老貓問個明白了,因為我父親一再提示我向劉一鶴靠攏,我卻一直苦于沒有靠攏的資本,如果能夠摸清老貓打掃彭國梁辦公室的真實目的,提供給劉一鶴,或許一下子就能打動劉一鶴,成為他信得過的人。

    在官場上,身居高位的人能夠及時得到與自己有利害關系的信息是至關重要的,别看劉一鶴與彭國梁之間相安無事,暗中可能早就倒海翻江了,這就是政治的魅力。

     一大早,我陪老貓走進彭國梁的辦公室,她讓我給她看門,囑咐我一旦有人進來,想辦法支走,說完她像貓一樣閃進彭國梁的辦公室,從抽屜一直搜到紙簍,我不知她在找什麼,但是我發現她對字迹特别留心。

     我不認為一大早會有什麼人敢進市長辦公室,便去了一趟洗手間,想不到撒泡尿的工夫,歐貝貝竟然溜了進去。

    我心裡一緊,心想壞了,歐貝貝根本不認識尚小瓊,見她在彭副市長辦公室鬼鬼祟祟的,一定起疑心。

    果然,我走進去時,歐貝貝正在盤問老貓,我趕緊打招呼,好在辦公廳沒有人知道老貓是我的女朋友,我不知道歐貝貝為什麼這麼早溜進彭副市長辦公室,隻知道最近又打胎又離婚,生活和聲譽搞得一團糟。

    她見我這麼早進彭副市長辦公室也很好奇,忽閃着大眼睛問我幹什麼來了,我早就想好了理由,告訴她胡占發的電腦中毒了,讓我起大早來給他看一看,也是歐貝貝怕我看透她這麼早溜進彭副市長辦公室的動機,敷衍了幾句便匆匆出去了。

    老貓責怪地剜了我一眼,繼續在紙簍前搜了起來。

     晚上我請老貓去酒吧,她早就看出來我請她的動機不純,便詭谲地問我:“你既服務過劉一鶴,又服務過彭國梁,你覺得這兩個人誰更真實?” 我反問她:“你讀過莫狄阿諾的小說《星行廣場》嗎?” 老貓莫名地搖了搖頭。

     我賣弄地說:“書中有這樣一段描述:對着萬花筒看見一張人臉,由上千塊發光的碎片組成,稍一晃動,那張臉就千變萬化。

    生活就是萬花筒,我們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實的。

    我以為真實是最荒誕的,生活中根本沒有真實,隻有真相。

    而政治的真相就是萬花筒。

    ” 老貓說我詭辯,她說荒誕是最真實的理性,我反駁說,但是荒誕的本質是非理性的,要知道不正直往往是迫于正直造成的。

    老貓笑了,罵我是鼠人。

    我說鼠人就是荒誕人。

    老貓又笑了,她妩媚地說:“獸性也是人類命運的組成部分,隻是每個人身上隐藏的獸是不一樣的,比如說我身上有貓性,你身上有鼠性,你知道歐貝貝的獸性是什麼性嗎?”我饒有興趣地搖搖頭,我判斷老貓一定從歐貝貝身上發現了秘密。

    果然,老貓鄙夷地說:“歐貝貝是個狐狸精,她早上放在彭副市長辦公桌上一封信,信中說她打掉的孩子是彭國梁的。

    ”這是我早就預料到的,可憐趙忠一直為彭國梁背黑鍋。

    老貓畢竟是我的女朋友,她既囑咐我遠離彭國梁,又要求我多接觸胡占發,我從老貓嘴裡了解到,眼下彭國梁的舉報信可以用麻袋裝。

    我吃驚地問主要舉報些什麼?她說了一個字:“賭。

    ” 其實,彭國梁好賭我也早有耳聞。

    我父親說,港商羅伯特曾經領他上過香港的賭船。

    在船上,羅伯特告訴我父親,他也曾經領彭國梁、溫華堅和陳實上過賭船。

    我父親不好賭,上賭船不過是為了開開眼界,但港商羅伯特是個天生賭徒,就在那天晚上,羅伯特足足輸掉了二十五萬美元,羅伯特沮喪地告訴我父親,他把東州市政府獎勵給他的招商引資獎金全輸光了。

    羅伯特是說者無意,父親是聽者有心,他認為憑着香港萬通集團的投資額,獎勵二十五萬美元太少了,其中一定有詐,父親讓我對這件事上上心。

    我查了市政府常務會議紀要,關于對招商引資有功人員獎勵辦法中竟然沒有獎勵比例。

    這就更證明了父親的判斷。

    這個會議紀要是楊恒達親自寫的,足見這份會議紀要的重要性。

    有一天傍晚下班時,我試探地問:“處長,殺一盤怎麼樣?”我想借下棋之機探一探獎勵比例,楊恒達痛快地應戰。

    結果連下三盤,我也沒探出獎勵比例。

    心裡不禁暗歎,楊恒達不愧給老領導當過秘書,守口如瓶得竟然滴水不漏! 黃小明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彭副市長的秘書,胡占發也升任了古橋區副區長,看着風風光光的黃小明,我内心既失落又慶幸。

    失落是因為我進辦公廳的目的就是當市長秘書,慶幸是因為我斷定黃小明跟錯了人。

    官場上一旦意識到自己跟錯了人,後悔都來不及,像黃小明那麼聰明的人不可能意識不到這一點。

    正因為如此,我斷定黃小明的内心深處一定很痛苦。

     自從黃小明當了市長秘書以後,許智泰抽空就往黃小明的辦公室竄,很顯然是想通過黃小明加深與彭副市長的感情,看樣子許智泰是抱定了彭副市長這棵大樹,然而楊恒達卻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我發現他與劉一鶴的秘書宋道明打得火熱,兩個人稱兄道弟,往來密切,看似簡單交往,實則大有文章。

    有兩次我進辦公室時,綜合二處隻有宋道明和楊恒達,兩個人正在交頭接耳,說悄悄話。

    我看得很清楚,楊恒達不光是在為自己留後路,根本就是暗中在向劉一鶴靠攏,連楊恒達都開始棄暗投明了,我該怎麼辦? 老貓告訴我,彭國梁正在通過一個叫林永清的《清江日報》記者向齊秀英靠攏,這位林永清是齊秀英的大學同學、初戀情人,最讓我想不到的是彭國梁認識林永清竟然是通過許智泰,劇情越來越複雜了,我覺得自己也應該從中跑一跑龍套了。

    一位堂堂的省會城市的常務副市長竟然通過如此離奇的關系巴結省紀委書記,若不是心虛怎麼可能如此有失身份?老貓讓我了解一下許智泰是怎麼利用林永清的,心上人的命令我必須執行。

     我利用星期天休息時間特意開我爸給我買的寶馬接許智泰,請他在大宋海鮮酒家喝酒,這不是我第一次開寶馬車接許智泰喝酒了,處内的人都坐過我的寶馬。

    盡管如此,我也不敢開寶馬上下班,太紮眼,我每天上下班都是打車或幹脆騎自行車。

    許智泰最大的愛好就是喜歡喝酒,特别是對茅台酒情有獨鐘。

    席間我有意灌許智泰,許智泰是個貪杯的人,幾杯酒下肚就打開了話匣子。

    他向我吹噓說,齊秀英在K省任紀委書記時,經常到東州市出差,每次到東州都要見一見林永清,每次都是他開車拉着林永清去機場接齊秀英。

    我覺得這個牛吹得有點大,齊秀英是省委常委,到東州出差清江省也有相應部門出面接待,還用你許智泰當燈泡?便問了一些細節,從這些細節中我判斷齊秀英之所以頻繁到東州出差是有私心的,齊秀英多年守寡,林永清長期鳏夫,如果許智泰說的是真的,兩個人都在試圖重續前緣,但這能是事實嗎?如果是事實,兩個人一個在K省,一個在東州,百年好合困難一些,但是如今兩個人同在東州,近在眼前,為什麼不走到一起呢?難道地位成了感情的鴻溝?我百思不得其解,隻覺得許智泰的話裡水分太多,擠都擠不淨。

    我請許智泰喝酒,是受了老貓的委托,意在探尋彭國梁結識林永清的玄機,我故意将許智泰,裝出不相信彭副市長會屈尊結識林永清的樣子,彭副市長是東州市市委常委,想給齊秀英留點好印象不是什麼難事,何況彭國梁一向擅長走上層路線,别說省裡的常委,就是政治局委員,他要想巴結也不在話下。

    許智泰見我質疑,便脖子粗臉紅地說:“在官場上混久了,誰沒有個難言之隐,我是副處長,非常理解‘副’字的尴尬,其實二把手的角色是很困難的,他要臣服于一把手的權威之下,還要充分顯露自己的才華,太能幹了遭忌,不行的話又保不住自己的位置,要知道想取而代之的人不計其數。

    這麼尴尬的位置難免遭人诟病,向上進讒言的人不在少數,但是自己又不好出面解釋,再說像齊秀英這種一向以‘女包公’自居的人也不可能喜歡表揚與自我表揚的幹部,在這種情況下,找一個齊秀英信得過的人旁敲側擊,會起到理想的效果。

    ”許智泰說的的确有道理,但我覺得事情未必這麼簡單,常言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問題是:一個人做了虧心事,又怕鬼叫門怎麼辦?隻有一個辦法,千方百計讨好鬼,讓鬼對自己有好印象,不來敲自己的門。

    我想這大概就是彭國梁屈尊結識林永清的真實目的。

    在彭國梁心中,齊秀英就是可能随時來叫門的鬼,為了避免鬼叫門,先收買鬼的相好,虧彭國梁想得出來。

    許智泰還吹噓彭國梁為人仗義,一見面就為林永清解決了住房問題。

    這就更确定了我的判斷,彭國梁通過收買林永清去遊說齊秀英,利用齊秀英對林永清的感情,達到麻痹“女包公”的效果。

    得知這個真相以後,我異常興奮,因為我終于有了向劉一鶴靠攏的資本。

     回家後我向我父親做了彙報。

    我父親說,自作孽,不可活。

    他讓我盡快找機會将我掌握的情況透露給劉一鶴。

    說實話,大學學了四年政治學,又在官場上混了五六年,此時此刻,我才剛剛品味到政治是門藝術的味道,其實凡是藝術的都是本能的。

    尼采在《善惡的彼岸》中說:“人,是一種複雜的、愛撒謊的、狡詐的和不可思議的動物,令其它動物感到可怕的,是他的狡詐和聰慧,而不是他的力量。

    人發明了問心無愧,最終把靈魂當作某種簡單的東西來享受;因而,全部道德便是一種長期的、厚顔無恥的造假活動,借此,才有可能在看到靈魂時得到享受。

    從這觀點來看,‘狡詐’這一概念或許包含比一般所認為的多得多的東西。

    ”尼采說的太啰嗦,其實這段話用一句就可以概括,“狡詐”是藝術中的藝術,這種藝術中的藝術就是政治。

     白天我向宋道明打聽明白劉市長晚上回家的時間,他告訴我劉市長晚上宴請日本客人,回家的時間大約是晚上十一點鐘,我提前來到劉市長家的小别墅前等候,大約等了一個小時,劉市長的奧迪車停在了家門前,劉市長下車後,我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劉市長!”劉一鶴一見是我,笑着說:“大偉,你小子怎麼像一隻老鼠似的鬼鬼祟祟的,到了家怎麼不進門呀?”劉市長如此親切地打招呼,我心裡的緊張一下子消失在夜幕中,我壯着膽子說我有要事向他彙報,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進屋說吧。

    ”我像秘書一樣跟在他身後走進小别墅,此時此刻我激動極了,因為我有預感,一旦跨進劉一鶴家的門檻,我将改變樓中鼠的生活……
0.08967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