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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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說,怎麼,我要是不笑,你怕我自殺?伊豆豆說,沒那麼嚴重,不就來了個新人嗎?新人有新人的好,老人有老人的強,到底鹿死誰手,結果還早着呢。

    更何況,你有我這樣的高參,你輸也輸不到哪裡去。

    萬麗笑道,城牆有多厚你的皮就有多厚。

    伊豆豆說,我告訴你,萬小姐,在機關呆着,皮不厚是不行的。

    萬麗說,怪不得你——伊豆豆手一擡,打斷了萬麗的話,說,不僅是說我,更是說你,萬小姐,你可給我注意了,尤其是陳佳來了,你更要練得皮實些,像你這樣細皮嫩肉,可經不起風吹雨打。

     萬麗說,我細皮嫩肉?伊豆豆說,你以為你經曆了一點點小事,就已經出道啦,笑死人。

    萬麗說,聽你的口氣,好像你在機關跌打滾爬一輩子了,你進機關才多長時間,不就比我早一年嗎?伊豆豆說,鍛煉人不在于時間長短,在于深入不深入,深刻不深刻,好啦,我是瞅個空出來教你一招的,我可不能為了你耽誤了我自己的大事,對啦,還有件重要事情沒說呢,機關下一輪分房就要開始了,你打個報告讓部裡批一下,直接拿到行管局交給我,我幫你想辦法。

    萬麗猶豫說,行嗎?根據這次分房的積分标準,我可能夠不着分數。

    伊豆豆說,夠不着就想辦法讓它夠着吧,好了,我得走啦。

    說罷揚長而去了。

     萬麗回到辦公室,趙軍不在,陳佳正埋頭看什麼材料,見萬麗進來,陳佳就把手裡的材料交給了萬麗,原來她已經拟好一份調研工作的初步設想。

    萬麗一看,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心裡卻有些疙疙瘩瘩,張口想說,陳佳,不錯啊,才剛進機關,工作積極性就很高嘛,但話到口邊,突然覺得這話怎麼這麼熟啊,一想,這怎麼像是餘建芳的口氣了,當初萬麗剛進婦聯的時候,餘建芳就是這麼跟她說話的,想到這裡,萬麗心裡一凜,趕緊把話咽下去,悶在那裡,什麼也沒有說出來,眼睛看着陳佳,竟有點發愣。

     陳佳又主動說,本來我也不知道這個東西應該怎麼寫,請趙科長指點了一下,萬科長你再替我看看,還要注意些什麼?萬麗冷靜下來,想了想,使了個心眼,說,陳佳,調研的事情呢,我們當然是一起去,但這調研報告呢,雖然隻需要一份,不過,我在考慮怎樣才能盡快鍛煉你的能力,不如我們分頭寫,一人寫一份,最後取長補短,合并起來,你看行不行?陳佳點頭說,好。

     南天服裝城是南州市新建的一個大規模服裝市場,前景非常看好,國營、集體、聯營的服裝企業都紛紛搶攤,新生的個體工商戶更是看好這塊肥肉,志在必得,一時間,搶攤行動在南州市上演得轟轟烈烈,更有先見之明者,早些時候就買下幾個攤位,這時候再轉手出讓,翻一番掌股之間,今天就不是昨天了。

     攤位大戰基本結束後,南天服裝城的正常經營開始了。

    本來服裝城裡的個體工商戶是占少數的,也是政府為了表示對個體戶的支持做的一點樣子,裝裝門面而已,卻不料,這少數的個體工商戶,卻占了市場的大份額;還有一個更奇怪的現象,國營和集體企業,主要經營中高檔服裝的批發和零售,而個體工商戶經營中低檔服裝并且以低檔服裝為主,以批發為主。

    檔次不同的服裝,擱在層次不同的攤位上,差異極大,尤其是那些質地和樣式都不怎麼樣的低檔服裝,像幾隻醜小鴨硬是混迹在一群白天鵝中間,更顯其醜陋和不上檔次,但結果卻出人意料,醜小鴨成為寵兒,高檔服裝門庭冷落。

    那些投入了大量資金卻經營不善的國營和集體大企業,眼睜睜地看着這塊大蛋糕被那批小投入小成本的小個體戶分去了大半,實在心有不甘,使出渾身解數欲奪回市場,搶回蛋糕,這就埋下了日後矛盾大爆發的種子。

     陳佳的調研報告很快就寫出來了,她在報告中談得最多的就是她們在調研中目睹的服裝城中個體工商戶所遭受的不公待遇,從服裝城主管單位到服裝城裡的許多國營集體經營戶,對他們歧視、排擠、甚至不擇手段地打擊,個體戶在重壓之下苟延殘喘,卻還創造了服裝城的驚人的業績,可是在服裝城的述職報告中,這些業績都被歸功于管理部門和少數國營集體名牌大企業。

     萬麗和陳佳交換看法的時候,想法基本一緻,她們都深覺不安,在陳佳的報告中,更是把對待個體工商戶的态度、行為和政策上的欺負提到了相當的高度,陳佳在報告中說,多種經營模式,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前景和方向,是發展的必然趨勢,個體經濟的滲入和壯大,是搞活經濟的良藥良方,是促進經濟發展的潤滑劑。

    改革開放這麼多年了,而南天服裝城到現在仍然抱着大鍋飯、霸王主義的老觀念在搞經營,這樣下去,不僅不利于南天服裝城的發展,更會影響到整個南州市的經濟發展和改革步伐。

     陳佳的文章可謂是力透紙背,萬麗幾乎不敢相信這是陳佳進機關後的第一篇文章,當初她進婦聯,學着寫文章,雖然是中文系畢業,筆頭也不差,但什麼是論點,什麼是論據,應該怎麼去論述都搞不清楚,陳佳頭一次執筆,就能寫出如此有分量的報告,但是再讀下去,萬麗卻漸漸地看出了陳佳的一個緻命弱點,就是她的個人感情太明顯也太濃烈,抱不平的使命感太過強烈了。

     萬麗不由得想起當初,南州大行修路之時,她跟着向秘書長去長洲縣江洋鄉,看到鄉黨委書記聶小妹修路的行為,後來向秘書長決心要和這種行為作鬥争,給萬麗交代了任務寫調研報告,為了使調研報告更有說服力,萬麗又多次下鄉,看到許多問題,感情的天平重重地傾斜,因而大大增加了那篇文章的力量。

    若不是她後來的補充内容,單靠聶小妹事件,要說清說透南州市在修路中存在的嚴重問題,是不夠分量的,她的報告寫出來後,向秘書長曾大加表揚,哪知結果卻害了向秘書長。

    現在的陳佳,似乎也有點像當年的她,其實在萬麗心裡,感情的天平也一樣傾斜在受到不公待遇的個體戶那裡,但正是因為陳佳的濃烈的感情色彩,使得萬麗警覺起來,開始審視自己,開始審視形勢和領導的意圖,所以萬麗自己的那份報告,也已經寫好了,卻遲遲沒有拿出去。

     過了幾天,市裡召開科以上幹部大會,萬麗恰好坐在餘建芳旁邊。

    她們也有時間沒有聯系了,偶爾路上遇見,餘建芳總是急匆匆,話都說不上一兩句,就匆匆而過。

    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坐到一起,萬麗就覺得有許多話想跟餘建芳說,雖然當年在婦聯,她們相處得并不好,但畢竟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矛盾,何況這些年也過去了,早就到了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時候了,更何況,她們之間那點小疙瘩,實在是小兒科,又算得上什麼恩與仇呢。

     但餘建芳仍然老樣子,無論大會小會,隻要不是輪到她發言,她永遠是心無二用地認真做記錄。

    久而久之,她的記錄速度和水平甚至超過了速記員的記錄速度和水平,單位領導要回單位傳達,倘若記得不全,盡管找餘建芳要記錄,時間長了,甚至外單位的人也來找餘建芳借記錄。

    但這是一次機關的例會,沒有特别的新精神和重要内容,萬麗看身邊的餘建芳仍然“刷刷刷”地記着,一會兒就一頁紙,一會兒又一頁紙,萬麗忍不住說,餘科長,這些話,領導都講過無數遍了,張書記講過了李書記講,李市長講過了張市長講,恐怕你自己都能背出來了,你還記它幹什麼?餘建芳認真地搖頭,說,雖然是說過很多遍,但每一次說它的内涵是不一樣的。

    萬麗不解,說,為什麼,不還是那幾句話嗎?餘建芳說,現在的形勢發展變化這麼快,今天不是昨天,明天又不是今天,話是一樣的講,解釋起來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萬麗說,就算如你所說,但這些問題,什麼政策啦,什麼方向啦,跟我們有什麼關系呢?餘建芳驚訝地看了萬麗一眼,說,怎麼會沒關系,我們如果不了解方向政策,我們怎麼工作呢?說過之後又趕緊埋頭記錄,因為和萬麗說話漏記了一句,她還回頭去問身後的同志,補記下來才安心。

     萬麗實在無事可幹,另一邊坐着的是個不熟悉的人,也不便多搭話,無奈之下,就想,我倒要聽聽今天的報告和平時到底有什麼不同,為什麼自己總覺得是老一套,而餘建芳卻永遠都會有新鮮感呢。

    這一聽,萬麗竟漸漸地聽進去了,領導講的正是經濟成分的問題,怎麼就跟自己沒關系呢,她和陳佳,不正是在做這方面的調研嗎? 雲州的企業南州的路,這是在全國都出了名的成功典型,我們南州修路的經驗有千萬條,但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依靠集體的力量,如果沒有集體的力量,我們的路是修不起來的,所以,雖然雲州的個體企業發展很紅火,占了國民經濟相當大的成分,但我們南州有我們南州的特色,我們不能盲目搬照别人的經驗,從50年代開始,我們南州就是堅持走社會主義道路,靠集體經濟,到現在,也依然這樣,個體戶我們不是不要,但不是我們主要的方向,我們要加大力度,大力發展我們的國營和集體經濟,針對我們的幹部中一部分人的想法,我今天特意要提出來重申和強調的,就是我們當幹部的,基本的态度和立場,是不是和黨的方針政策相一緻,是不是和市委的決策相符合,我們每一個人,都要自我檢查一下,核對一下,如果不相符合的,請同志立刻調整步伐,我們要同黨中央,同市委保持高度的一緻,我們才是當之無愧的黨信得過的幹部。

     不聽則罷,一聽,聽得萬麗差一點冒出一身冷汗來,一直到散會,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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