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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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要送上去?送上去的時候她後悔了,拿回來了,她又後悔,好不容易有這麼個機會,已經抓到手了,又被自己拱手送了出去,優柔寡斷,患得患失,反正怎麼做,萬麗都覺得是不恰當的,是錯的,是愚蠢的,她站在走廊裡發了半天愣,才情緒低落地回到了辦公室。

     萬麗一進來,趙軍說,陳佳也寫了一個報告的,你怎麼沒給我?萬麗正拿在自己手裡呢,說,我要想一起交給計部長的,後來想想還是拿回來了。

    趙軍說,為什麼拿回來?萬麗說,陳佳可能還要再改一改吧。

    趙軍接了過去,也看了一眼标題,眼神就有點疑惑,說,你沒有給計部長?萬麗說,我跟你說了,想給的,但又拿回來了。

    趙軍說,這樣也好。

     後來趙軍也出去了,萬麗一個人沉悶地坐在辦公室,許久許久也沒有回過神來,腦海裡翻滾來翻滾去,又浮現出她進機關以後的許多事情,浮現出餘建芳、伊豆豆、許大姐、金美人等人的影子,如果是餘建芳,她會怎麼樣,她會毫不猶豫地把陳佳的報告交給計部長,如果是許大姐呢,毫無疑問,也一樣,那麼,伊豆豆呢,金美人呢,她們會怎樣做呢?萬麗琢磨了一會兒,覺得伊豆豆和金美人也都會這樣做的,但如果伊豆豆是她,而她是陳佳,伊豆豆會不會做呢?萬麗無法判斷了,想得頭都疼了,抓起電話打給伊豆豆,伊豆豆正在開會,說,萬小姐,什麼事,這麼急啊?萬麗說,我一句還沒說,你怎麼就知道我急了?伊豆豆說,聽你的口氣還聽不出來?你呀,跟我也差不多,喜怒形于色的膚淺貨色。

    萬麗覺得伊豆豆說得不對,心裡不服,說,我跟你差不多?伊豆豆道,半斤八兩吧。

    你啊,要好好向你們的陳佳學習學習,才能進步啊。

    萬麗洩氣地脫口道,連你也覺得我不如陳佳,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伊豆豆道,錯,大錯特錯!好了,有空再跟你說吧,我正忙大事呢。

    萬麗說,你有什麼大事好忙的?伊豆豆說,你不想要你的房子了? 就在萬麗把調研報告交給計部長的當天下午,南天服裝城出了一件大事情,幾個個體工商戶打傷了服裝城的一個管理人員和一家國營服裝企業的經銷人員,事情鬧到市委,平劍剛書記立刻簽署了意見:嚴懲兇手。

     不久之後,南天服裝城的個體工商戶,撤離的撤離,收攤的收攤,一下子就潰不成軍了。

     陳佳為了上好計部長點名的這堂理論課,做了精心的充分的準備,但是一個星期過去了,第二個星期又過去了,卻始終沒有下文,計部長偶爾碰見陳佳,好像已經忘記了這件事情,陳佳自己看不出有什麼反應,倒是趙軍替她着急,後來忍不住問了計部長。

     趙軍從計部長那兒回來,知道陳佳等着他的回答,但他卻不說話,一直等陳佳走了,趙軍才走到萬麗辦公桌前,問道,萬麗,你到底還是把陳佳的那份報告給計部長了吧。

    萬麗說,是給了,但是當時就拿回來了,我跟你彙報過的。

    趙軍說,那計部長怎麼知道陳佳寫的什麼?計部長說,文采好不好,不是問題的關鍵,文采是為觀點所用的,觀點錯了,文采越好,問題越大,危險越大,觀點對了,文采差一點,還是好文章嘛。

    這不明明是在說陳佳的報告嗎?他怎麼會看到的呢?萬麗說,我怎麼知道?趙軍也就沒有再問下去,隻是淡淡地瞥了萬麗一眼,這一瞥,像一道尖利的冰川,刺得萬麗心裡直發毛。

     過了一天,康季平來找萬麗,一見了面,康季平劈頭就問,萬麗,你怎麼樣?沒出什麼事吧?萬麗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說,我臉色很難看嗎?康季平說:你臉色不好看,但你的心裡更不好受。

    萬麗喉頭一哽,淚水就噙在眼裡了,噙着淚說,你怎麼知道?康季平說:我昨天晚上做夢,夢見你站在我的面前,欲言又止,我一問你,你轉身就走,我就知道你有難題了。

    萬麗的淚水就止不住地淌了下來,她将服裝城事件的前前後後都告訴了康季平,郁積在心裡的苦悶吐了出來,一下子覺得心裡好受多了,她等着康季平給自己作一個判斷。

    康季平卻說,好了,萬麗,沒事了。

     萬麗不解地看着康季平,康季平說,你現在已經不覺得有那麼多的委屈,也沒有那麼多的後悔了,是吧?萬麗說,是的,心裡舒服多了,但是我仍然不知道我該怎麼做,不該怎麼做,這次過去了,還有下次,還有下下次。

    康季平說,在這樣的問題上,我無法給你任何答案,說實在話,我也不知道你該不該把陳佳的報告交給計部長,我的作用,就是聽你說,看你哭,你說過了,哭過了,就好了,雨過天晴,你又是你了,你又振奮起來,你又活過來了。

    萬麗卻搖了搖頭,一想到今後漫長的日子,漫長的永遠沒完沒了的競争、鬥争,她心裡就不寒而栗,情緒頓時又低落下去,悲觀地說,我可能不适合在機關工作,可能是我錯了,我不應該到機關來,要是留在學校——康季平打斷了她的話,說,萬麗,要是錯,也錯在我,是我動員你來的,但我認為你沒有錯,你會進步的,隻要你有足夠的耐心,還有,我認為比較重要的一點,即使在機關工作,做人也要有自己的個性,就像寫文章,沒有個性的文章,不容易讓人記得住。

     萬麗說,在機關怎麼可能做有個性的人?隻能委曲求全,隻能夾着尾巴做人,隻能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康季平說,我不同意你的說法,在我看來,機關裡許多人都是有個性的人物,就說你熟悉的幾個女同志,你看看,哪個沒有個性,伊豆豆,沒有個性?餘建芳沒有個性?還有金美人、包括從前你們那個許大姐,哪個沒有個性?萬麗說,你說得都對,可是我仍然看不清自己前邊的路,你說個性,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個性是什麼。

    康季平說,你的個性,就是心地軟弱、正直善良,又有非常強的進取心。

    萬麗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更不應該來機關了,要想做好自己,首先一個,就不能違背自己的良心,但在機關做不到啊!有時候,如果不肯違背良心,就隻能眼睜睜地看着别人走上前,你能明白嗎?康季平點頭說,我當然明白。

     萬麗說,就說這南天服裝城,明明是那些國營和集體企業欺負個體工商戶,但因為市委的大方向是傾向另一邊的,不贊成在南州市大力發展個體經濟,我能說實話嗎?康季平說,在不能說實話的時候,就盡量不說話,先回避着再說。

    萬麗,你得明白一點,有些事情你如果做了,可能對眼前确實會有用處,但這種用處,隻是暫時的,讓人走不遠,要想走得遠,就先要把眼光放遠,不計較一時一地的得失,不要計較那些蠅頭小利,更重要的一點,萬麗你一定要記住,你和别人不一樣,你一旦違背了自己的良心,你的所獲,絕不能替代你的所失,也就是說,你做了違心的事情,你的患得患失,你的痛苦,你的後悔,會将你所得到的利益和成功的喜悅抵消殆盡,最後你是得不償失的。

    康季平的分析,入情入理,萬麗的心情也漸漸地平靜下來,情緒也好多了。

     康季平一直是和顔悅色地安慰和勸導萬麗,但等到萬麗的情緒慢慢地調整過來了,康季平卻嚴肅起來了,說,萬麗,有一句話我得告訴你,你得永遠記住,一個人,千萬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别人,想要所有的人都跟你想的一樣,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每一個人的角度不一樣,你這裡來了陳佳,對你是個威脅,但對别人沒有威脅,對别人來說,她隻是位年輕漂亮的既有水平又得體又好相處的女同志,别人對她好,是應該的,别人對你也好,也是應該的,你絕不能要求别人隻對你好不對她好,隻說你的好,不說她的好,如果一說她的好,你就受不了,那你的人生就完蛋了,你就會被無窮無盡的煩惱包圍住,别說工作,别說進步,你會被自己點起來的妒火燒死,萬麗,我不希望我心目中的萬麗是那樣的形象。

     雖然康季平說得嚴厲,但萬麗能夠接受,她細細地品咂着其中的滋味,緩緩地點頭說,我知道了。

    康季平說出來的這番道理,正是她這一陣以來面臨的問題,現在她找到了問題的關鍵,她相信自己,會調整好心态。

    她的一顆紛亂的心,在黑夜裡胡亂地闖了一陣,現在終于看到了光明,找到了回家的路。

    萬麗停了一會兒,又說,但是有件事我仍然不能明白,計部長到底怎麼看到陳佳報告的呢,我确實當時就拿回來的。

    康季平說,是呀,你沒有給計部長,那趙軍呢?萬麗不加思索就說,趙軍肯定不會。

    康季平說,那還有誰呢?萬麗說,沒有了呀,所以我想不通。

    康季平笑了一下,說,怎麼沒有了,不是還有一個人嗎?萬麗心裡忽然一跳,說,難道是陳佳自己?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康季平平平淡淡地說,為什麼不可能,你仔細想想,為什麼不可能? 萬麗沒再說話,靜靜地想了一會兒,心情慢慢地放開了,最後她釋然地說,康季平,我想通了,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路,也沒有什麼退路,就慢慢往前走吧。

    康季平說,萬麗,你記住,無論何時,我都在你身邊。

    萬麗的熱淚再次奪眶而出。

    目送康季平走遠的時候,萬麗不由得又想到孫國海,又拿他和康季平比較,如果是孫國海,碰到這件事情,肯定又是罵人,罵陳佳,罵趙軍,甚至連計部長也一起罵了。

     晚上回到家剛吃了晚飯,伊豆豆就來了,告訴萬麗一個好消息,機關分房經過幾上幾下的折騰,最後結果出來了,萬麗分到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新房。

    伊豆豆說,萬小姐,你可得好好謝我,替你争這套房子,可是費了我好大的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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