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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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

     方孚白召集易鋒等人反複商議,在南州市檢察院和法院的大力協助下,對駱财生進行審訊,駱财生不得不承認這是律師壽作義出的點子,而且賣别墅和向公檢法公關的事也是委托他具體經辦的。

     壽作義是個年輕的律師,曾經做過南州第一中學的語文教師,口才極佳,在同行中以能言善辯著稱,因打赢過不少複雜官司而在南州享有較高的知名度。

    但是,這個人頭腦太活,心太黑,借着打官司之名狠心撈錢。

    在南州市紀委辦案人員面前,壽作義交代出了将駱财生的别墅廉價賣了四十萬的事。

    由于這幢别墅裝修豪華,市場價至少在五十萬以上,壽作義僅在賣别墅這個環節上,就收受了買方的回扣五萬元。

    别墅賣了以後,他拿出二十萬元到法院打點,其中經辦的法官黃發仁、庭長董樸法,以及副院長史偉千、魏錢皖等人各收受了四萬元。

    由于駱财生因交代出祈成富受賄立了功,這些人收了錢後都爽快地答應說“沒問題,沒問題。

    ”因此,餘下的二十萬元還在壽作義的口袋裡,他說還沒有送出,其實從各種迹象分析,這些錢他已經準備私吞了。

     南州法院腐敗窩案查清後,《南州日報》和《華夏都市報》又猛炒了一番。

    百姓都對法官們的腐敗行為深惡痛絕,對駱财生這名腐敗分子屢屢犯下違法勾當更是義憤填膺。

    一時間,兩家報社收到的數百封群衆來信以及一些網站上發表的網民來信上,都紛紛譴責駱财生的可恥行為,并且強烈要求法院對駱财生進行重判,立即對其執行槍決。

     在青雲市委召開的一次常委會上,市委書記黃伯昌嚴肅地指出:“駱财生這個人,害了不少幹部。

    這個從素質低下,當初在使用幹部的問題上,我們市委是有責任的,我作為市委一把手,也要檢讨。

    現在看來,市紀委在查處駱财生案件上是積極的,成功的,也是非常及時和有必要的。

    他不僅在案發之前害人,案發以後,關進了看守所,還在害人,而且一下子就害了南州市中級法院的四個人,還有兩個是副院長。

    像這種人,法律決不能寬容,昨天省委副秘書長歐陽春在電話裡對我說:不殺不足以平民憤,這話說得很深刻啊。

    雖然法院是依法判決,獨立行使審判權的。

    但我們青雲市委一定要把一百二十萬青雲百姓的呼聲提交給法院,供他們在判決時參考。

    ” 市長葉逢秋拿出一塊花手帕,使勁擦了擦上排的幾顆門牙,道:“是啊,黃書記說得對,駱财生這種人,不早點解決掉還要害人,他可真是害人害己啊!這段時間把輿論搞得很亂,我們青雲市委市政府的臉都給他丢盡了呀!” 南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迫于輿論和某些領導的壓力,還是準備給駱财生判死刑。

     方孚白在得知這一消息後,馬上向省紀委書記練茗作了彙報。

     練茗借一次到南州開會之機,專程去了一趟法院,對他們說:“你們一定要對駱财生的案件慎重一些,要依法判決,不要為輿論所左右,也不要被人情所左右。

    駱财生在祈成富案件上,是立了功的,減輕罪責也是有法律依據的。

    而且,這個人留着的話,對将來的反腐敗鬥争可能不會有用。

    一些人想讓駱财生早點殺頭,是别有用心的。

    ” 練茗又對方孚白道:“當初有人想保駱财生時,我們紀委是非扳倒他不可。

    現在,有人又想滅了駱财生。

    可是,他們越是想滅他,我們卻偏要保他。

    而且,我們還要利用這次機會,再把駱财生的資源好好開發一下,讓他為我們反腐敗再作出新的貢獻!” 方孚白明白了練茗的意思,在看守所裡,把社會輿論和有關領導要殺駱财生的意思一一說了。

    駱财生顯得有些絕望,但是,他還是一再要求方孚白幫助說說話,他說:“我是立了功的,當初你們紀委答應過我的。

    你們可不能出爾反爾啊!” 方孚白道:“我們當初是曾經答應過你,隻要你交待出重大的案件線索,隻要立了功,我們一定會建議法院從輕判決的。

    可是,現在你又犯了新的罪行,法院要重新判決,數罪并罰,判你一個死刑,也并不過分啊!” 駱财生哀求道:“方書記,你可要幫幫我啊!隻要從輕判決,讓我幹什麼都行。

    ” 方孚白道:“這樣吧,你再仔細想想看,還有什麼問題要交待的。

    如果你又有重大的立功表現,我倒是可以再幫你建議建議,或者還能保住你這條命。

    ” 駱财生雙手抱住腦袋,抓了抓已經蓬亂的頭發,忽然流淚道:“立功,我再立一功吧。

    除了祈成富,還有一個大的,他就是鄭湯楷。

    ” 鄭湯楷是青雲市分管工業的副市長。

    據駱财生交代,他曾經多次給鄭湯楷送錢,共計二十餘萬元。

     駱财生在紀委的辦案人員面前抹着眼淚道:“鄭湯楷這個人比較貪婪,每逢過年過節,他都會含蓄地提醒我,要我替他買這買那。

    于是,我就又給他供上一筆錢,讓他自己去買。

    ” 42 副市長鄭湯楷被紀委兩規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青雲。

    老百姓們拍手稱快,為紀檢機關又揪出一個大貪官而叫好。

     這個時候,青雲的大人物太爺急了。

     太爺任厚根與财爺駱财生有些貌合神離。

    俗話說:一山容不得二虎。

    在青雲這塊地盤上,是容不得太爺之外還有一位爺的。

    所以,當駱财生被關進去,甚至風傳要槍斃時,太爺在家裡偷偷地高興。

    有一回他很難得地在家裡喝了兩盅酒,對老婆子道:“駱财生這個小子早就該死了,他算什麼東西?他也算個爺麼?青雲最大的是我太爺,今後啊,太爺和财爺都是我任厚根一個人了。

    ”他笑着用筷子指了指老婆子的頭道:“你啊,今後就好好伺候我這位爺吧。

    把我伺候好了,那也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哩!” 可是,令太爺意想不到的是,駱财生的倒下據然牽出了原先的青雲老大祈成富和現任的副市長鄭湯楷。

    要知道,這兩位都是他的老朋友,用他的話說,是他“養在家裡的兩頭老虎”,或者是“兩隻狗”。

    “老虎”死了是一大損失,“狗”在臨死前也是會咬人的,而且咬得很猛。

    所以,祈成富和鄭湯楷的事讓太爺大傷腦筋。

    這幾天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動不動就在門口喊一句“他媽媽個嘣嚓嚓!” 太爺想來想去沒别的招數,便找市委書記黃伯昌詳談了一次。

    太爺道:“當前青雲的形勢對我們都不利,當然,我是個小老百姓,充其量不過是個小小的村支書而已。

    主要是怕對你這個市委書記不利,所以我來找你談一談。

    ” 黃伯昌道:“我們之間還說那些幹什麼?都是自己人,大家都是為了把青雲建設得更好,一起出把力吧。

    ” 太爺道:“你看,前段時間是駱财生出事,現在又是鄭湯楷出事。

    按照這樣發展下去,據我分析和推斷,遲早一點青雲的班子裡還會有人出事,弄不好啊,一出來就是一串哩。

    ” 黃伯昌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眼前的這位男巫兼村支部書記,道:“有這麼嚴重?” 太爺道:“這些天來,我掐指頭算了算,測了測,覺得青雲的政治形勢對你不利,必須提高警惕,引起高度重視啊!”他看黃伯昌聽得很認真,便繼續道:“青雲的最大禍害是易鋒,這個人一到青雲,青雲就沒有一天太平日子。

    你看,他來了以後,先是查占典泉,後是查陳仁威。

    要不是你保着,陳仁威也早完蛋了。

    接着就是駱财生、祈成富、鄭湯楷。

    雖然祈成富和鄭湯楷是南州市管幹部,但是根子都出在易鋒上面,都是他使的壞。

    這個人啊,得想辦法治治他。

    ” 黃伯昌顯得有些心情沉重,他站了起來,道:“易鋒這個人,不好對付啊。

    當初我們想借上面的力量把他弄走,就是不撤職,哪怕是調出青雲也好。

    可是你看,連陳獻金自殺那麼大的事情都動不了他,省紀委和南州市紀委的人都護着他,一個勁兒地支持他在青雲開展反腐敗鬥争,現在成績都一個個出來了,上面更信任他了,我們怎麼能動得了他呢?” 太爺道:“是啊,除非找幾個人,幹脆把他幹掉算了!” 黃伯昌楞住了,側過頭來盯住太爺道:“任厚根,這可是你說的啊,我可沒說過啊。

    我是搞政法出身的,你以前也幹過民兵連長,這種事情也做得出來麼?” 太爺道:“你不是愛看三國嗎?關鍵時刻可不能有‘婦人之仁’啊!” 黃伯昌道:“你要幹是你的事情,我可沒有和你合謀過,到時候可别拖我下水。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個市委書記呢,而且是中國最發達發區的一個縣級市的市委書記。

    萬一出了這種事情,那可是臭名遠揚,遺臭萬年哩!” 太爺急道:“好好好,他媽個嘣,我不說行了吧?可是,你也得想想辦法治一治他吧?再這麼下去,我們大家都沒好果子吃,關鍵是你這個市委書記。

    我看啊,再讓他這麼鬧下去,你還是不是市委書記都難說哩!” 黃伯昌怒視了他一下,又覺得他說得在理,便自言自語地道:“我知道,我會想辦法的。

    我會想辦法的。

    得想個辦法。

    ” 第二天,市委常委會專題研究農業和農村工作。

     在樓梯口,易鋒又碰到了市委宣傳部長遊大南。

    遊部長說話的口氣還是那麼誇張,還是那麼一驚一乍地帶有幾分幽默,道:“易書記,你果然是拿着尚方寶劍來的啊!” 易鋒笑道:“我不是說過了麼?我連木頭寶劍都沒有一把!” 遊大南道:“那你就謙虛了,你到青雲來以後,在短短的時間裡就查處了一個又一個的違紀幹部,真是雷厲風行,令人佩服啊!” 易鋒道:“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也不想這麼做,可青雲的情況就是這樣,不這麼做還不行,不這麼做對不起青雲的老百姓啊!” 兩人邊說邊往常委會議室走,快到時,兩人的聲音都低了下來。

    畢竟,在其他常委面前,有些話還是不方便說的。

    特别是在老大黃伯昌面前,常委們就像是一幫小弟弟,大家說話是不敢太油的。

     黃伯昌主持召開的常委會讨論了當前青雲市的農業工作,包括漁業和防汛抗旱工作。

    另外,還有當前農村治安形勢,以及計劃生育等問題,都進行了分析和研究。

     最後,黃伯昌還是忍不住要講一講當前的政治形勢,講一講當前的反腐敗工作。

    他摸了摸這幾天緊張得忘了修理的絡腮胡,道:“當前青雲的政治形勢,總的是好的。

    反腐敗鬥争的發展總的說,也是健康的,積極的,也是有成績的。

    但是,中央一再強調,一切工作都要圍繞中心,為經濟建設服務。

    所以,穩定是壓倒一切的因素,發展是一切工作的總目标。

    我們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鬥争也是一樣,也要為穩定着想,為發展服務。

    這段時間,我們紀委的工作是有成效的,查了不少案子,影響很大,而且帶動了更大的、更有影響的違法違紀案件的查處,這些是有目共睹的。

    但是,現在下面有些同志議論紛紛,似乎有些亂了陣腳,工作也不專心了,缺乏熱情了,整天忙于探聽消息,忙于瞎議論,忙于串門,這些,都是不利于穩定的,不利于工作的。

    如果再這麼下去,必定會影響到投資環境,影響到我們青雲市的整個政局穩定和經濟發展。

    ” 常委們聽了以後都在面面相觑,不少人都把目光對準了易鋒,仿佛易鋒又犯了錯誤似的。

     黃伯昌道:“易鋒同志來青雲時間不長,工作大膽潑辣,抓得很有成效,這一點應該表揚。

    不過,鑒于目前形勢的發展,我建議下一步的案件查處工作,應該由市委書記、分管紀檢和政法的黨群副書記以及紀委書記一起總負責,這樣做,既可以從全局出發,有一個全局性,同時,又有利于案件的查處,保證查案力度。

    大家看,怎麼樣?” 市長葉逢秋道:“對,黃書記說得對啊。

    黃書記以前是搞政法出身的,當過政法委書記,對辦案可以說是在行得很啊。

    我認為由市委書記、黨群副書記和紀委書記一起抓案件,更可以體現兩手抓、兩手硬的思想,更有利于我們青雲市的政局穩定和經濟發展。

    ” 書記和市長說行,其他常委們便一一表态,認為可行。

     易鋒清楚紀檢機關的職能和職責,便順水推舟地道:“我們市紀委雖然在市委市政府大院門口也挂了一塊牌子,有時候也算一套班子,人家看起來有點像是和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協四套班子平起平坐的樣子。

    其實,紀委還是在當地黨委的領導下開展工作的,這是《黨章》規定的。

    所以,我們紀委辦案子,一向是及時向黨委的主要領導彙報的,比如像占典泉案子,陳仁威案子,駱财生案子等,一旦發現重大線索,準備兩規或者立案檢查時,都是向主要領導彙報的,在征得同意的情況下才着手工作的。

    現在青雲的反腐敗形勢發展到這個局面,我認為不僅僅紀檢機關的成績,也是市委正确領導的結果。

    剛才黃書記提出由書記、黨群副書記和紀委書記三人負總責,齊心協力抓好大要案的查辦工作,我覺得這是市委進一步重視反腐敗鬥争的體現,這也是我們紀檢機關進一步抓好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鬥争的好時機,我個人完全同意這個意見,同時也代表市紀委常委會感謝市委領導對我們工作的重視和支持。

    ” 黃伯昌見易鋒說得那麼體面,便笑道:“易書記,你說得那麼客氣幹啥?黨風廉政建設也是市委工作的一個重要方面嘛,抓好這項工作,我們在座的都有責任,無非是大家的分工不同,側重點不同而已,啊?今後我們大家合心合力合拍,共同把青雲的工作做好,不辜負黨性民心,不辜負一百二十萬青雲百姓的期望,啊?” 黃伯昌又摸了摸漸漸長起來的絡腮胡,越摸越覺得味道。

     他覺得今天的常委會開得很成功,開得很好。

     易鋒回到辦公室,電話響起來了。

    易鋒“喂”了一聲,對方叽哩咕噜一通青雲話,意思是向易書記問好。

    易鋒是個普通話的積極推廣者,自從到部隊當兵後,在部隊首長的倡導下,他已經練就了一口标準的普通話,多年來已經不習慣于說南州話了。

    到南州工作後,他仍然沒有改口,還是一口普通話。

    青雲話與南州話有些區别,但語系相同,語調相近,能夠相互交流。

    易鋒本可以在電話裡和對方用南州話談的,但他不習慣,用普通話問連問了對方兩次“你是哪位”,結果對方遲遲不說話,最後就挂了機。

     易鋒覺得有些蹊跷,最近他常接到這種莫明其妙的電話。

    不過,直到一兩個月以後他才知道這些電話是誰打的,因為對方後來在許多場合說過:“新來的書記不會說南州話。

    ”這話後來就漸漸傳到了易鋒耳裡。

     這位神秘來客,正是青雲太爺任厚根。

     太爺輕易不出場,一出場就收拾人來了。

     一般來說,他對于瞄準了的新任領導,先要主動去拜訪一回。

    而在拜訪之前,得先去個電話,在電話裡和他聊上幾句,探聽一下虛實。

    對于易鋒,他準備先禮後兵,先想辦法拉籠他,實在不行再下黑手。

    不過,按常理是沒有必要下黑手的,因為他想拉籠的幹部,曆史上是沒有不成功的。

    因為他拉籠的辦法比較特别,隻要面對面談一陣,把自己的優勢吹一吹,對方再去打聽打聽他太爺的手段,沒有不甘拜下風的。

    如果對方還有不懂事的,他就拿出他的看家本領,抓住對方的陰私,最後讓對方不得不俯首稱臣。

    這種人,他一般都叫做“我家裡養的一條狗”。

     可是,易鋒這個人在電話裡就讓他為難了,因為易鋒在電話裡說的是一口普通話,而且以前也聽說這個人隻說普通話,看起來像個外地來的教書先生似的。

    這可是要他太爺的命了。

    因為太爺的弱點就在于自己沒喝過丁點墨水,連自個兒的名字都不會寫,更不要說講普通話了。

    他會講的,就是一口地地道道的青雲話,而且新盛口音很重,就連青雲本地人聽起來也有些吃力。

    所以,也怪不得易鋒不和他說南州話,因為新盛口音的青雲話與南州話區别就更大了一點。

     太爺覺得,自己要和不會用本地話交流的人聊一番是吃力的。

    而且,早就聽說易鋒這個人有點鐵石心腸,簡直有點六親不認,鐵面無情。

    現在從電話裡聽起來,口氣也非常地生硬,這種人與地方上一丁點一丁點做上去的官有着很大的差異,性格脾氣上不大好接近,可以感覺得到他是個架子大的人。

    太爺是個擅長于揣磨對方心理的人,他已經感覺到,如果自己硬生生地闖到易鋒辦公室裡去胡吹猛侃,很可能就會落一個熱臉貼冷屁股的下場。

     對這種人,幹脆就來點絕活給他瞧瞧。

    太爺認定,這個世上沒有不吃猩的貓,在太陽底下走路沒有不丢下影子的人。

    他不相信世上的人會沒有自己的陰短之處,特别是那些做官的人,哪個沒有些營營苟苟之事呢? 太爺背上他的“秘密武器”上路了。

    他去的第一站是南州市大鹿區南河村的村委會主任修正友家。

    之所以先去這裡,因為南州這地方雖然離青雲近,但他任厚根來得不多,熟人也不多。

    唯一打過交道的,就是這位新上任的村委會主任修正友,由于修正友開了一個家庭工廠,到青雲市新盛片區黃盛鎮南盛村來買過一批原料, 當時任厚根也是新上任的村支書,正在興頭上,便幫他出了一把力,給修正友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另一個原因就是,當時聽修正友偶爾說起過,這個南州市紀委的紀檢一室主任易鋒是他弟弟修正發的戰友。

    要了解易鋒的情況,找修正友沒錯。

     修正友熱情地接待了任厚根。

    他知道,任厚根是青雲太爺,這是青雲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很多南州人也已經風聞了。

    隻要和青雲太爺搞好關系,将來到青雲這塊地盤上辦事,笃定是順順當當的。

     修正友打了個電話給弟弟修正發,修正發便扔下汽車修理的生意來見任厚根了。

    修正發聽說任厚根對易鋒感興趣,便直爽地道:“慚愧得很,如果說我是易鋒的戰友,那是有點往自己的臉上貼金了。

    ” 任厚根斜了一眼修正友,對修正發道:“什麼?你們不是戰友?” 修正發道:“準确地說,我是他手下的兵。

    ” 修正友道:“那不也是戰友嘛,官兵一家,親如兄弟嘛!” 任厚根道:“說得也是。

    不過,你是他手下的兵也好,對他的情況肯定也了解不少,你說說看,易鋒這個人怎麼樣?我聽說他這人毛病不少,愛貪點小便宜是不是?” 修正發笑道:“那倒沒聽說。

    恰恰相反,這個人有點認死理,不貪人便宜。

    ” 任厚根道:“不會吧?你怎麼知道他不愛貪便宜?” 修正發道:“說實話,要是易鋒是個愛貪便宜的人就好了,我這個人啊,就愛當官的貪點便宜,那樣我們當兵的才有機會呀,是不?”修正發接着道:“我說的全是實話,當年我剛入伍的時候,易鋒正是我們連的連長。

    我當時高興呀,因為部隊裡講的是老鄉關系,我和易鋒都是南州地區的人,可以說是老鄉裡的老鄉呀。

    我的戰友們都說,在部隊裡混,隻要碰上老鄉首長,将來做官就容易,有的人是連蹦帶跳,升得很快。

    所以,我就非常注意接近易連長。

    平時工作積極肯幹,在連長面前笑臉相迎,很快赢得了易連長的信任。

    不久,在易連長關心下,我被派到了駕駛班學習駕駛汽車,很快就拿到了駕駛證。

    你知道,我這人有良心,講義氣,人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呀,是不是?所以,我就省吃儉用,一個鋼闆一個鋼闆地把錢省下來,終于省下了幾塊錢。

    買什麼巴結他好呢?我想了想,這個易連長沒有别的愛好,平時就愛抽煙,所以,我就買了兩條大紅鷹香煙,那天見易連長辦公室裡沒人,我就提着香煙進去了。

    ” 修正發停了停,準備喝口茶。

    任厚根聽得正來勁,催道:“說呀,快說下去呀!” 修正發道:“易連長笑盈盈地問我有什麼事,我說這兩條煙是謝謝連長讓我學會了駕駛技術。

    易連長還是笑盈盈地道:‘駕駛證拿到啦?拿出來給我看看?’我就高高興興地把駕駛證拿出來給了他。

    不料,易連長拿到駕駛證後就翻了臉,厲聲道:‘小修,我告訴你:你要麼把駕駛證留下,要麼就把香煙拿回去,愛怎麼你就怎麼,你自己選擇!’我見易連長那麼兇,沒敢去拿駕駛證,就提着香煙走了。

    我正提心吊膽地走到門口,易連長道:‘小修,回來!把駕駛證也拿回去吧!’我這才回頭去拿回我的駕駛證。

    沒想到我修正發頭一回拍馬屁就碰到了一匹倔馬,一巴掌拍到了馬腿上。

    易連長還教訓我道:‘小修啊,讓你學駕駛技術并不是我易連長的功勞,這是部隊對你的培養,你要感謝就得感謝部隊。

    ’我說:‘兩條香煙是小意思嘛!’他還是嚴肅地說:‘不對,兩條香煙是小意思?兩條香煙要好幾塊錢哩。

    如果你們每個戰士都送兩條香煙給我,我這個連長還不要發财?這樣下去,部隊的風氣不要壞下去嗎?’他又是稀裡嘩啦把我訓了一通。

    唉,那天我是被訓得滿臉通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營房的。

    ” 任厚根道:“這個易鋒就那麼倔?” 修正發認真地道:“對,他就這個牛脾氣。

    一本正經地認準個死理兒,誰都别想改變他。

    在部隊裡,不光是我這麼說他,其他戰士也都這麼說他。

    我還聽說,他在部隊裡一直幹得不錯的,特别是到軍校拿到大專文憑後,還被列入部隊首長的接班人培養。

    那一年,他才三十幾歲,就已經被提為副團長了,聽說還是正團長的熱門人選,可是,由于他看不慣團長搞的不正之風,兩人鬧起了别扭。

    于是,他提出要轉業。

    在那位團長的反作用下,部隊還是同意他轉業了。

    由于他提的副團還沒幹夠兩年,到地方上隻能按正營職安排。

    所以,他到南州市紀委時,隻安排了個正科級的紀檢員,後來才一步步提上去的。

    我還聽很多戰友說,當年要是不那麼正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今天早就升到師級了。

    何況現在正提倡幹部年輕化,說不定啊,他都已經幹到軍級了呢。

    ” 任厚根道:“照你這麼說,易鋒這小子還是個好幹部哩?” 修正發道:“是啊,但是這種幹部不吃香。

    當年在部隊裡就是這樣,現在到了地方上啊,我想他一定要吃虧的。

    ” 任厚根咳了幾聲,在地上狠狠地吐了口痰,罵道:“我還是不太相信。

    現在的幹部,都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有的是在台上報廉政報告,回家就收受紅包,什麼吃喝嫖賭收受賄賂,現在的幹部什麼都敢幹,而且既當婊子又想樹牌坊,表面工作做得很到家。

    别的地方暫且不說,就拿我們青雲那些烏龜王八蛋幹部來說,他們身上有幾根骨頭骨根痙我清楚得很,别看他們在台上在會上講得好聽,背後一個個都不是好東西。

    可是到了年底呢,有不少都評上了優秀幹部,優秀黨員,有的還他媽個嘣嘣被稱作廉政幹部哩。

    ” 修正發的哥哥修正友插嘴道:“估計易鋒不是這種人,他是南州市紀委幹部,到青雲的時間還不長。

    而且他在南州時的反映也不錯。

    ” 任厚根道:“這種人啊,往往善于僞裝,用現在的話說,是會包裝。

    你們想想看,當幹部為了啥?辛辛苦苦當幹部,還不是為了找個機會好好撈一把?所以我說,隻要當上幹部,就沒有一個是好人,沒有一個是幹淨的。

    這個世上本來就沒有不沾腥的貓,除非他奶奶的是雜種貓,是貓的變種。

    你們說呢?他易鋒總還是人吧?是人就愛名利,不愛名利就不是人,這是我幾十年來認準的真理。

    所以我敢肯定,易鋒這小子他媽的肯定也有不幹淨的地方,隻不過他善于包裝,一時讓他蒙騙過去了。

    但是,人民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哪怕一時沒有看清楚,最後總會看清楚的。

    哪怕大多數群衆看不清楚,也總有群衆會把他看清楚的。

    ” 修正友看青雲太爺任厚根那麼頂真,也懶得和他狡辯,道:“這麼說,你老人家這次是準備把他看看清楚喽?” 任厚根道:“是啊,我這次到南州來,就是想把他弄弄清楚。

    你們正發被他蒙騙過去了,我可不是那麼好蒙騙的。

    我這個人啊,其他方面不行,眼睛可是亮得很。

    人家眼睛再好也不過是一點五,我啊,起碼在兩點以上,你們信不信?” 修正發已經聽說過太爺“洞察秋毫”的“威力”,便點頭道:“這一點,我倒相信。

    你太爺的大名,在我們南州都響得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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