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失故園

關燈
蛙鳴很熱鬧,螢火蟲在我們周圍飛舞。

     路過桃花家的時候,上海佬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天雖然很黑,但我分明看見上海佬的眼睛狼眼一般發着幽光。

    上海佬的惡眼讓我對剛才草地上的事很不滿意。

    因為不是*! 過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和桃花又不講話了。

    見面就是臉紅。

     大約過了一個多月,桃花約我晚上到後山見面,有話同我講。

     姐姐和小林被捉的事讓我有了心計。

    我悄悄注視着桃花。

    桃花上了山,我見沒有人跟蹤她,才不緊不慢地尾随而去。

    到了約定地點,我說邊走邊說,不要坐下來。

     桃花半天不開口。

     默默走了好一陣,我問她有什麼話講。

     桃花停下來,擡頭望着我。

    樹林篩碎了月光,撒在桃花身上。

    桃花像穿了迷彩服。

     你不可以講話?想不到她會這樣反問我。

     我不作聲。

     我是不是不太自重?桃花眼裡有亮亮的東西在閃動。

     我仍不作聲。

     我的目光在周圍搜巡。

    我在窺測四周的動靜。

    我要找一塊平整的地方。

    我至今弄不懂當時自己怎麼那樣精明。

    我才十六歲! 那天晚上桃花不像第一次那樣軟綿綿的。

    我想起她的父母,便咬牙切齒地用力。

    桃花便抽搐般緊蹬雙腿,臉作痛苦狀。

     這個晚上是我們唯一說到愛的一次。

    嚴格講來,隻是桃花講了我并沒有講。

    在以後的頻頻幽會中,我們隻是一天比一天狂暴地動作,與這事有關的話隻字未提。

     有天晚上我差點兒說了動情的話。

    我倆并坐在溪邊,雙腳吊進水裡,一任溪水癢癢地舔着。

    一顆流星凄然閃過。

    我頓時感到一陣悲涼。

    我連忙抓住桃花的手。

    她的手暖暖的,滲着微微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汗水。

    我覺得馬上要說什麼了。

    這時,一個冰涼的東西從我的腳邊滑過。

     蛇! 桃花尖叫。

     我們逃也似地離開了那裡。

    那晚我們什麼也沒有做。

     那天晚上我夢見張老三在溪水裡遊動,他的下身是蛇。

    那年頭我不敢相信鬼神,但總暗自怯生生地想,那摔進深淵的張老三一定變作了蛇。

     現在我對那蛇的恐懼日漸淡漠,倒常記起那流星閃過後的悲涼和桃花手掌的濕潤。

     同桃花的幽會大約進行了半年,到了這年冬天,上海佬察覺了桃花的異常。

    桃花開始惡心厭食。

    她死也沒有講出是我幹的好事。

    閨女家名譽值千金。

    上海佬無可奈何自認吃了啞巴虧,帶着桃花上縣城偷偷打了胎。

     桃花打胎之後臉浮腫了好一陣。

    上海佬一發氣就罵桃花偷人婆。

    家鄉當娘的惡言惡語罵自己閨女是常事,别人并不在意。

    我聽了卻特别刺耳。

     打胎在我當時看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于是我們不再來往了。

    我從此再也沒有見到過桃花臉上的桃紅。

     我和桃花同一年考上大學,也在同一座城市。

    她學的是醫學專業。

    大學四年,我隻到她學校看過她一次。

    我們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似的,隻說些課程緊不緊夥食好不好之類的話,這讓我有些悲哀。

    我便告辭。

    她也不相留。

    她送我到校門口的公共汽車亭。

    等車的時候,我覺得有責任提一下舊事。

     我們可以在一起嗎?我說這話的時候,平靜得像在菜市場上講價錢。

     何必提這個話題?你我心裡都明白,不可能的,桃花慘然一笑。

     我好像還想講一句什麼,公共汽車來了,我擠了上去。

    我回過頭,想看她一眼。

    别人擋住了我的視線。

    後來我回憶這個細節時,總以為看見桃花站在那兒朝我招手。

    梨花如面,形若孤鴻。

    乳白色的外套漫卷長風,飄飄揚揚。

    我明白這是自己頑固地虛構的,但仍喜歡這麼去回憶。

    其間是否寄寓我的某種情思呢?我也不清楚。

     桃花後來就留在那座城市了。

    她利用她的醫學知識巧妙地瞞過了她那寵愛她的丈夫。

     我祝福桃花一生平安。

    我的祝福是真誠的。

     我上大學那年,大隊已叫做村,生産隊已叫做村民小組了。

    船哥不再是支書,也不再是隊長,僅僅是船坨了。

     船哥從此比任何時候都喜歡講起部隊。

    天上有飛機飛過,他就說,在部隊的時候,一個星期坐一次飛機。

    表情很神往。

    誰家買了羊肉,他會說,在部隊的時候,三天吃一頓羊肉。

    講得喉結一滾一滾的。

    他的軍用普通話慢慢流失殆盡。

    最後隻剩下一句南腔北調的“他媽的”。

    這“他媽的”成了他唯一的口頭禅。

    在發感歎發牢騷和相罵的時候都用。

     家裡要為我上大學辦幾桌酒席。

    船哥自告奮勇由他掌廚。

    他在部隊幾年幹的就是這活。

    這是他沒有任何職務以後漏了嘴才講出來的。

    我小時候總以為他是手握鋼槍巡鑼在祖國邊防線上。

     那天船哥喝了很多酒。

    茶喝多了尿多,酒喝多了話多。

    鄉親們都走了,隻有船哥還在我家坐着,笑嘻嘻地同我媽媽講話,一句話一聲叔母,說還是叔母福氣好。

    又對我講,隻有你們家是我最親的了,其他的人都隔得遠。

    淚流滿面。

    我姐姐連邊打着哈欠,說小家夥要睡了,同姐夫抱着我外甥兒回了房。

    姐夫這時已平了反,仍回縣裡工作。

    姐姐姐夫是專門回家為我送行的。

    姐姐在我上大學三年級的時候也轉為城鎮戶口,安排到縣百貨公司工作。

    哥哥是我大學二年級才刑滿釋放的。

    這都是以後的事。

     船哥講個不停。

    我爸爸坐累了,不停地反過手捶腰。

    船哥老婆青英連罵帶拉才把他弄回去。

     船哥走後,姐姐從裡屋出來。

    其實她還沒睡。

    船坨好像把自己做的事都忘了。

    姐姐說。

     媽媽一臉慈祥,說,他從小沒爸沒媽,也很可憐。

     禮叔回縣城工作是我考取大學那年的上半年。

    記得他臨走的時候特意交代我好好複習功課,考個名牌大學,光宗耀祖。

    我第一次領略到他的長者風度。

    禮叔恢複工作一年多,就退休了。

    因他是縣裡的老人,被縣志辦借用去編縣志。

    多年以後,他出差到我工作的城市,專門找到我,告訴了我許多永遠也弄不清的故事。

     我最不了解的是我哥哥。

    他早些年怎麼同上海佬那樣,至今是個謎。

    哥哥讓你無法進入他的内心。

    沒事的時候,他坐在那裡抽煙,煙霧慢慢地升騰、彌漫,常令你看不清他的臉。

    他在服刑期間學了泥工手藝。

    回家後,從泥工做到了建築包工頭,重振了家業,修了房子,娶了嫂子。

    嫂子叫水月,很會當家,孝敬大人。

    今年我回家,見水月正在給媽媽洗頭,那情狀讓我感動。

     禮叔上門找我是三年前。

     那天是星期天,我和妻都在家。

    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裡看見一位西裝革履的老人。

    沒有馬上認出是誰。

    一開門,見是禮叔,連忙讓進屋來。

     禮叔這樣子很有學者派頭。

    當他縮在沙發裡極講究地品茶的時候,我怎麼也無法将他同上海佬聯系起來。

     禮叔說他也老了,有些事不講就要帶進墳墓了。

    他說他不講别人不會講的。

    不講良心有愧。

    他講完這段故事的第二年春天就作古了,因而事情的真僞無從考證。

     禮叔講得很細,很零亂。

    有些時空颠倒。

    這是他年紀大了的緣故。

    我擇其要領整理如下。

     我祖父原是這一帶的首富,娶過三房妻子,我叫她們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

    大奶奶無子嗣,到我家三年後害痨病死了。

    二奶奶生了大伯父,二伯父。

    二伯父六歲時,二奶奶傷寒病死了。

    三奶奶生了我父親駝子。

    三奶奶最漂亮也最嬌弱,祖父和二伯父被*後的一個月就死了。

    三奶奶跟祖父的時間最長,祖父最疼愛。

    三奶奶是睡在床上不吃不喝死的。

    說起來也算是一個節婦或情種。

     祖父知書達理,樂善好施。

    族中子弟可望成大器者,祖父慷慨助學。

    禮叔就是我祖父出錢才讀到高中的。

    他家裡很窮,人很聰明。

    祖父本來還要送他上大學、留洋的,後來一解放禮叔就在城裡參加了工作。

    得到過祖父資助的還有大名鼎鼎的誰誰和誰誰等。

    這些人的名字經常見諸報端,我不便點出他們。

    他們解放後有的平步青雲,有的遭遇坎坷。

    現在他們也都差不多到了垂暮之年,應當最好追憶過往雲煙。

    不知他們想到我祖父的時候會有何感慨?但在過去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中,他們之中沒有一人敢承認自己同我祖父有絲毫的瓜葛。

     祖父的三個兒子中,最有出息的是大伯父,讀書最多的是二伯父,最膽小怕事的是我爸爸。

     大伯父在江湖上有三結義,副官大福,警衛長根。

    他們都是鄰村同鄉。

    大伯父的部隊在湘南粵北一帶駐防。

    有年冬天大伯在零陵娶了一個長沙女子,叫李一知,是個讀師範的洋學生。

    那李一知天生當太太的料,嫁了大伯父後,便穿旗袍坐轎子,随着部隊四處走。

    李一知身子嬌嬌小小的,晚上卻很有勁,喜歡快活地叫喊。

    大福最愛做的事就是躲在大伯父房外聽,聽得身上火燒火燎的。

     有次大伯父的部隊
0.07218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