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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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又好色。

    貪财你一時搞他不倒,好色倒可以利用一下。

    去年香香找到我,說有個姓李的男人玩了她不給錢,隻說有朋友會付的。

    但是沒有人給。

    她過後指給我看,我見是馬有道。

    我想一定是有人請客,但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沒有給香香付錢。

    馬有道當副局長以後,不太穿制服,香香又不認得他。

    我隻好同香香說,這個姓李的是我一個朋友,就算我請客吧。

    這馬有道同香香玩過之後,對香香還很上心,常去找她。

    總不給錢,又耽誤人家生意,香香也有些煩躁。

    但礙着我的面子,隻好應付。

     白秋聽了拍手叫好,說,下次他再來找香香,你可以讓香香通個信嗎? 老虎說,這當然可以。

    說罷又玩笑道,香香你也可以找她哩,這女人對你可有真心哩。

     白秋臉紅了,說,你别開我的玩笑了。

    自從去年我們同香香吃了頓飯,我再沒見到過她哩。

    這女人的确會來事。

     老虎仍有些擔心,說,馬有道現在是公安局副局長了,有誰敢下手?再說這麼一來,把香香也弄出來了。

     白秋說,香香我們可以想辦法不讓她吃苦。

    隻要她願意,今後就不再幹這種事了,可以到我天都來做服務員。

    抓人我也可以負責,總有人敢去抓他的。

     原來,城關派出所的副所長老劉,同馬有道共事多年,有些摩擦。

    馬有道升副局長,沒有推薦老劉當所長,而是從上面派了人來。

    老劉對馬有道就更加恨之入骨了。

    白秋回來後,有天老劉碰到他,專門拉他到一邊,說,當年送你勞教,全是馬有道一手搞的。

    所裡所有人都不同意這麼做,馬有道要巴結三猴子在地公安處的姐夫,一定要送你去。

    馬有道他媽的真不是東西,領導就是看重這種人。

    他也别太猖狂,這麼忘乎所以,遲早要倒黴的。

    白秋相信老劉的話。

    見老劉那激憤的樣子,白秋就猜想他巴不得早一天把馬有道整倒。

     十多天之後,縣裡傳出爆炸性新聞:縣公安局副局長馬有道在宏達賓館嫖娼,被城關派出所當場抓獲。

    聽說縣有線電視台的記者周明也跟了去,将整個過程都錄了像。

    周明時不時弄些個叫縣裡頭兒臉上不好過的新聞,領導們說起他就皺眉頭。

    宣傳部早就想将他調離電視台,但礙着他是省裡的優秀記者,在新聞界小有名氣,隻好忍着。

     人們正在議論這事是真是假,省裡電視台将這醜聞曝了光。

    小道消息說,這中間還有些曲折。

    說是分管公安的副縣長朱開福批評了周明,怪他不該錄像,損害了公安形象。

    我們幹部犯了錯誤,有組織上處理,要你們電視台湊什麼熱鬧?他還要周明交出錄像帶。

    周明被惹火了,說,到底是誰損害了公安形象?他本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索性把錄像帶送到省電視台。

    省台的人都很熟,對他明說,這類批評性報道最不好弄,搞不好就出麻煩。

    周明便大肆渲染了朱開福的混蛋和個别縣領導的袒護。

    省台的朋友也被說得很激憤了,表示非曝光不可,殺頭也要曝光! 馬有道在省電視台一亮相,就算徹底完了。

    他立即被開除黨籍,調離公安戰線。

    縣委還決定以此為契機,在全縣公安戰線進行了一次作風整頓。

    朱開福在會上義正詞嚴的樣子,說,一定要把純潔公安隊伍作為長抓不懈的大事。

    隻要他膽敢給公安戰線抹黑,就要從嚴查處,決不姑息! 白秋将這事做得很機密,可過了一段,還是有人知道了。

    大家想不到馬有道英雄一世,最後會栽在白秀才手裡。

    馬有道平時口碑不太好,人們便很佩服白秋。

     社會上的各派兄弟對他更是尊重。

    有人提議,将各派聯合起來,推選一個頭兒。

    這天晚上,各派頭兒在城外河邊的草坪上開會。

    白秋是讓老虎硬拉着去的。

    他不想去湊這個熱鬧。

    他從來就不承認自己是哪個派的頭兒,隻是擁有一些很好的兄弟。

    但白秋一去,大家一緻推選他做頭。

    三猴子沒有來,說是生病了,他們那派來的是紅眼珠。

    紅眼珠做人乖巧些,同白秋在表面客套上還過得去。

    他見大家都推舉白秋,也說隻有白秋合适些。

     白秋卻說,感謝各位兄弟的擡舉。

    但這個頭我不能當,我也勸各位兄弟都不要當這個頭。

    白秋這麼一說,大家都不明白。

    有人還怪他怎麼一下子這麼膽小了。

     白秋說,我講個道理,大家在社會上混,靠的是有幾個好兄弟。

    我們若有意識地搞個組織,要是出了個什麼事,公安會說我們是團夥,甚至是黑社會。

    這是要從重處理的。

    我們自己就要聰明些,不要搞什麼幫呀派呀。

    隻要朋友們貼心,有事大家關照就行了。

    不是我講得難聽,兄弟們誰的屁股上沒有一點屎?要是搞個幫派,不倒黴大家平安,一倒黴事就大了,這個當頭的頭上就要開花!我反正不當這個頭。

    不過有句話,既然大家這麼看得起我,我今後有事拜托各位的話,還請給我面子。

     于是這次草坪會議沒有産生盟主。

    盡管白秋死活不就,但這次碰頭以後,他還是成了城裡各派兄弟心目中事實上的領袖。

    隻是沒有正式拜把,他自己不承認而已。

     兄弟們的推崇并沒有給白秋帶來好的心情。

    三猴子和馬有道他都報複過了,這也隻是讓他有過一時半刻的得意。

    他現在感到的是從未有過的空虛和無奈。

    想命運竟是這般無常!人們公認的白河才子,如今竟成了人們公認的流氓頭子!想着這些,白秋甚至憎恨自己所受的教育了。

    他想假如自己愚魯無知,就會守着這龍頭老大的交椅耀武揚威了,絕無如此細膩而複雜的感受。

    但他畢竟是蘇白秋! 白秋的天都酒家生意很紅火。

    晚上多半是兄弟們看店子,他總是在芳姐那裡過夜。

    隻是時時感到四顧茫然。

    他從一開始就明白自己同芳姐不會長久的。

    畢竟不現實。

    但芳姐的溫情他是無法舍棄的。

    芳姐不及秀兒漂亮,可他後來真的再也沒有同秀兒睡過覺。

    秀兒也常來找他,他都借故脫身了。

    隻要躺在芳姐的床上,他就叫自己什麼也别去想。

    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醉心甜蜜事情了,他總是在芳姐的呢喃中昏睡。

    似乎要了結的事情都了結了,是否以後的日子就是這麼昏睡? 白秋時不時回家裡看看,給媽媽一些錢,或是帶點東西回去。

    媽媽見白秋正經做事了,心也寬了些。

    他同媽媽倒是有些話說了,同爸爸仍說不到一塊兒去。

    有回猛然見爸爸背有些駝了,胡子拉碴,很有些落魄的樣子。

    他心裡就隐隐沉了一下,想今後對爸爸好些。

    可一見爸爸那陰着臉的樣子,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那天晚上他很早就去了芳姐那裡。

    路過白一家門口,又聽見白一在彈那支無名曲子。

    他禁不住停了下來,感覺身子在一陣一陣往下沉。

    猶豫了半天,他還是硬着頭皮敲了門。

    正好是白一爸爸開的門,笑着說聲稀客,臉上的皮肉就僵着了。

    白一聽說是白秋,立即停下彈琴,轉過臉來。

    白一臉有些發紅,說,白秋哥怎麼這麼久都不來玩呢?白一爸爸就說,白秋是大老闆了,哪有時間來陪你說瞎話? 白秋聽了瞎話二字,非常刺耳,就望了一眼白一,白一也有些不高興,但隻是低了一下頭,又笑笑地望着白秋。

     白秋總是發生錯覺,不相信這雙美麗的大眼睛原是一片漆黑。

     說了一會兒閑話,白一爸爸就開始大聲打哈欠。

    白秋就告辭了。

     一路上就總想着白一的眼睛。

    他想這雙眼睛是最純潔的一雙眼睛,因為它們沒有看見過這個肮髒的世界。

    似乎也隻有在這雙眼睛裡,白秋還是原來的白秋。

     這個晚上,芳姐在他身下像隻白嫩的蠶,風情地蠕動着,他的眼前卻總是晃動着白一的眼睛。

    那是一雙什麼都看不見,似乎又什麼都能透穿的眼睛! 他發誓自己今後一定要娶白一! 今晚月色很好。

    月光水一般從窗戶漫過來,白秋恍惚間覺得自己飄浮在夢境裡。

    芳姐睡着了,豐腴而白嫩的臉盤在月光下無比溫馨。

    白秋感覺胸口驟然緊縮一陣。

    心想終生依偎着這樣一個女人,是多麼美妙的事啊! 可是這樣的月光,又令他想起了白一。

    白一多像這月光,靜谧而純潔。

     自己配和白一在一起嗎?既然已經同芳姐這樣了,還是同這女人厮守終生吧,白秋想到這一層,突然對芳姐愧疚起來,覺得自己無意間亵渎了芳姐。

    他想自己既然要同芳姐在一起,就不能有退而求其次的想法。

     正想着這兩個女人,父親的影子忽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父親佝偻着腰,一臉凄苦地在那窄窄的蝸居裡走動,動作遲緩得近于癡呆。

    父親現在很少出門了,總是把自己關在屋裡。

    從前,老人家喜歡背着手在外面散步,逢人便慈祥地笑。

    現在老人家怕出門了,怕好心的人十分同情地同他說起他的滿兒子。

     白秋似乎第一次想到父親已是這般模樣了,又似乎父親是一夜之間衰老的。

    他深沉地歎了一聲。

    芳姐醒了,問,你怎麼了?又睡不着了是嗎?說着就愛憐地摟了白秋,輕輕拍着他的背,像呵護着孩子。

    白秋閉上眼睛,佯裝入睡。

    心裡卻想,明天要回去一下,喊聲爸爸。

    今後一定對爸爸好些。

    就算想娶了芳姐,别人怎麼說可以不顧及,但必須慢慢勸順了父母。

    再也不能這麼荒唐了,非活出個人模人樣來不可,讓人刮目相看,叫父母有一份安慰! 第二天,白秋同芳姐起得遲。

    白秋洗了臉,猛然記起昨天酒家廚房的下水道堵了,還得叫人疏通,便同芳姐說了聲,早飯也不吃就走了。

    也許是想清了一些事情,白秋的心情很好。

    路上見了熟人,他便颔首而笑。

     一到酒家,就見朱又文等在那裡。

    白秋就玩笑道,朱衙内今天怎麼屈尊寒店? 朱又文就說,老同學别開玩笑了,我是有事求你幫忙哩。

    說着就拖着白秋往一邊走。

     是你在開玩笑哩,你朱先生還有事求我?白秋說。

     朱又文輕聲說,真的有事要求你。

    我爸爸的槍被人偷了,這是天大的事,找不回來一定要挨處分。

     白秋說,你真會開玩笑,你爸爸是管公安的副縣長,丢了槍還用得着找我?那麼多刑警幹什麼吃的? 朱又文說,這事我知道,請你們道上的朋友幫忙去找還靠得住些。

    這事我爸爸暫時還不敢報案哩。

     白秋本來不想幫這個忙,因朱又文這人不夠朋友。

    但朱又文反複懇求,他就答應試試。

     白秋這天晚上回家去了。

    他給爸爸買了兩瓶五糧液酒,說,爸爸你今後不要喝那些低檔酒,傷身子。

    要喝就喝點好酒,年紀大了,每餐就少喝點。

     爸爸點頭應了幾聲嗯嗯,竟獨自去了裡屋。

    兒子已很多年沒有叫他了,老人家覺得喉頭有些發哽,眼睛有些發澀。

     媽媽說,白秋,你爸爸是疼你的,你今天喊了他,他……他會流眼淚的啊。

    今年他看到你正經做事了,嘴上不說什麼,心裡高興。

    你有空就多回來看看。

     白秋也覺得鼻子裡有些發熱。

    但不好意思哭出來,笑了笑忍過去了。

     這幾天芳姐覺得白秋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老是苦着臉,話也特别多。

    他總說我們的生意會越來越好,我們今後一定會壟斷白河縣的餐飲業。

    見白秋口口聲聲說我們,芳姐很開心,就說,我們這我們那,我們倆的事你想過嗎?芳姐也早不顧及别人怎麼說了,隻一心想同白秋厮守一輩子。

    白秋聽芳姐問他,就笑笑,捏捏芳姐的臉蛋兒,說,放心吧,反正我白秋不會負人,不負你,不負父母,不負朋友。

    我在父母面前發過誓的,我就不相信我做不出個樣子來。

     幾天以後,朱又文家的人清早起來,在自家陽台上發現了丢失的手槍。

     白秋那天隻同一個兄弟說過一聲,讓他去外面關照一聲,誰拿了人家的槍就送回去。

    事後他再沒同誰說過這事,也沒想過槍會不會有人送回來。

    他并不把這事太放在心上。

    朱又文家找回了丢失的槍,他也不知道。

    他這天上午很忙,晚上有人來酒家辦婚宴,他同大夥兒在做準備。

    盡管很忙,他還是同爸爸媽媽說了,晚上回去吃晚飯,隻是得稍晚一點。

    他想陪父親喝幾杯酒。

    他問了芳姐,是不是同他一塊回家去吃餐飯?芳姐聽了高興極了。

    白秋還從未明說過要娶她,但今天邀她一同回家去,分明是一種暗示。

    但她不想馬上去他家,就說,我還是等一段再去看他們老人家吧。

    現在就去,太冒失了。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這天下午,刑警隊來人帶走了白秋。

    老虎和紅眼珠也被抓了起來。

     原來,朱開福見自己的槍果然被送了回來,大吃了一驚。

    他同幾個縣領導碰了下頭,說,黑社會勢力竟然發展到這一步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還了得? 預審一開始,白秋就明白自己不小心做了傻事。

    他不該幫朱開福找回手槍。

    他很憤怒,罵着政客、流氓,過河拆橋,恩将仇報。

    從預審提問中,白秋發現他們完全把他當成了白河縣城黑社會的頭号老大,而且有嚴密的組織,似乎很多起犯罪都與他有關,還涉嫌幾樁命案。

    他知道,一旦罪名成立,他必死無疑。

     總是在黑夜裡,他的關押地不斷地轉移。

    他便總不知自己被關在哪裡。

    過了幾個黑夜,他就沒有了時間概念,不知自己被關了多久了。

    車輪式的提審弄得他精疲力竭。

    他的腦子完全木了,同芳姐一道反複設計過的那些美事,這會兒也沒有心力去想起了。

    終日纏繞在腦海裡的是對死亡的恐懼。

    他相信自己沒有任何罪行,但他分明感覺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将他往死裡推。

    他的辯白沒有人相信。

     不知過了多少天,看守說有人來看他來了。

    他想象不出誰會來看他,也不願去想,隻是木然地跟着看守出去。

    來的卻是淚流滿面的芳姐。

    就在這一刹那,白秋的心猛然震動了。

    他想,自己隻要有可能出去,立即同這女人結婚! 芳姐拉着白秋的手,說不出一句話,隻是哭個不停。

    芳姐憔悴了許多,像老了十歲。

     白秋見芳姐總是淚流不止,就故作歡顔,說,芳姐你好嗎? 芳姐不知是點頭還是搖頭,隻呆呆望着白秋,半天才說,我找你找得都要發瘋了。

    他們打你了嗎? 白秋說,沒什麼哩。

    反正是天天睡覺。

    這是哪裡? 聽芳姐這一說,才知自己是被關在外縣。

    他被換了好幾個地方,芳姐就成天四處跑,設法打聽他的下落。

    托了好多人,費了好多周折,芳姐才找到他。

    白秋望着這個癡情的女人,鼻子有些發酸。

     芳姐說,我去看了你爸爸媽媽,兩位老人不像樣子了。

    你媽媽隻是哭,說那天你說回去沒回去。

    可憐你父親,眼巴巴守着桌上的酒杯等你等到深夜。

    他老人家總是說你這輩子叫他害了。

    我陪了兩位老人一天,又急着找你,就托付了我店裡的人招呼他們二老。

    白秋聽着,先是神色戚戚,馬上就淚下如注,捶着頭說自己不孝。

    芳姐勸慰道,你别這樣子,我知道你沒有罪,你一定會出去的。

    他們不就是認錢嗎?我就算傾家蕩産,也要把你弄出去。

    你放心,我會照顧老人家,等着你出來。

     自從那天白秋喊了爸爸,他對爸爸的看法好像完全改變了。

    他開始想到爸爸原來并沒有錯。

    他老人家隻是為了讓兒子變好,讓兒子受到應有的教育或者懲罰。

    但是老人家太善良、太正派,也太輕信。

    他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會按他在課堂上教的那樣去做。

    結果他被愚弄了。

    白秋越來越體會到,父親有自己一套人生原則,這也正是他老人家受人尊重的地方。

    但到了晚年,老人家蓦然回首,發現一切早不再是他熟稔的了。

    爸爸為自己害了兒子而悔恨,可老人家知道自己分明沒有做錯!白秋太了解爸爸了,他老人家太習慣理性思維了,總希望按他認定的那一套把事情想清楚。

    可這是一個想不清楚的死結,隻能讓爸爸痛苦終生。

    按爸爸的思維方式,他會碰上太多的死結。

    因而爸爸的晚年會有很多的痛苦。

    白秋早就不準備再責怪這樣一位善良而孤獨的老人了。

    隻要自己能出去,一定做個大孝子。

    可他擔心自己隻怕出不去。

    說不定芳姐白白拼盡了全部家産,也不能救他一命。

     芳姐說,告訴你,三猴子死了,同人打架打死的。

    他終于得到報應了。

     白秋聽了卻沒有什麼反應,隻說,沒有意思了。

    我現在隻希望你好好的,希望爸爸媽媽好好的。

     芳姐擦了一下眼淚,臉上微露喜色,說,白秋,我們有孩子了。

    芳姐說着就摸摸自己的肚子。

     白秋眼睛睜得老大,說不清自己的心情。

    芳姐就問,你想要這孩子嗎?白秋忙點頭,要要,一定要。

    芳姐終于笑了,拉着白秋的手使勁地揉着。

     探視時間到了。

    芳姐眼淚又滾下來了。

    白秋本想交待芳姐,自己萬一出去不了,請她一定拿他的錢買一架鋼琴送給白一,但怕芳姐聽了傷心,就忍住了。

     夜裡,白秋怎麼也睡不着。

    最近一些日子,他本來都是昏昏沉沉的,很容易入睡。

    似乎對死亡也不再恐懼了。

    可今天見了芳姐,他又十分渴望外面的陽光了。

    他很想馬上能夠出去。

    直到深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剛一睡着,咣當咣當的鐵門聲吵醒了他。

    恍恍惚惚間,他聽得來人宣判了他的死刑。

    刑場是一片漫無邊際的蘆葦,開着雪一樣白的花。

    他站在一邊,看着自己被押着在蘆葦地裡走啊走啊。

    芳姐呼天搶地,在後面拼命地追,總是追不上他。

    他想上去拉着芳姐一塊兒去追自己,卻怎麼也走不動。

    又見白一無助地站在那裡哭,眼淚映着陽光,亮晶晶地刺眼。

    槍響了,他看見自己倒下去了,驚起一群飛鳥,大團大團蘆花被抖落了,随風飄起來。

    天地一片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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