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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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天明和妻子向吉月結婚十三年了,兒子姚濤也已十二歲。

    日子一直很平常地過着。

    天明是汽車發動機廠的工人,吉月在南天商廈當營業員。

    也沒有老人在身邊,就隻是一家三口。

    天明廠裡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今年發工資也困難了。

    但兩口子還算是想得開的人,大不了日子緊過一點吧。

    那麼多人領不到工資,人家要過,我們不照樣要過?再說吉月那裡工資雖然不多,到底還是月月有拿的。

    有時手頭實在太緊了,兩口子也歎幾口氣,或是發幾句牢騷。

    這也并不影響一家人生活的平靜。

    每天一早,吉月起床做飯,天明帶兒子晨跑。

    吃了早飯,上班的上班去,上學的上學去。

    中午各自買盒飯吃。

    要到晚上,全家人在飯桌上才又重新會面。

    吃飯的時候,開了電視,讓兒子看他喜歡的卡通片。

    飯吃完了,卡通片也完了,接着就是新聞聯播。

    吉月就去關了電視。

    老百姓看什麼新聞聯播?兒子洗了臉,就去自己的小房做功課。

    吉月就滿屋子收拾。

    她像是總有做不完的事。

    天明有些無聊,可能又會打開電視。

    可找不到好看的節目,就将遙控器按來按去。

    吉月見了,就說,别浪費電了,關了吧。

     一會兒也就九點多了,吉月對男人說,你看濤濤作業完了不?睡覺了。

    天明一去,有時撞見濤濤在看閑書,就輕輕罵道,你又不專心了。

    下次再發現,我就告訴你媽媽。

     多年的平靜生活,最近卻因兒子有了些變化。

    濤濤參加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榮獲了金牌,成了全市的新聞人物。

    李市長和主管教育的王副市長等領導同志親切接見了姚天明一家。

    李市長還親自為濤濤題了詞:世上無神童,勤奮出天才。

    一再勉勵濤濤要更加發憤,好好學習,長大成為祖國有用的人。

    還詢問天明夫婦,有什麼困難嗎?有困難就盡管去找他。

    天明夫婦感激不盡,一時也沒想到需要李市長解決什麼困難。

     那天晚飯後,一家三口都坐在電視機前等着看新聞。

    中央電視台的新聞之後才是本市的新聞節目。

    先報道了一個重要會議,接着就播李市長接見天明一家的新聞。

    天明夫婦屏息靜氣地看着,說不出是激動還是緊張,感覺心跳有些快。

    看完之後,兩人都禁不住吐了一口氣。

    兩人又都不滿意自己在電視裡的形象,怎麼像個鄉巴佬似的?那麼縮頭縮腦的!我們濤濤還自然些,你看濤濤向李市長行隊禮行得好标準好姿勢!濤濤就一臉孩子氣地笑。

     新聞完了,一家人還沉浸在一種說不清的情緒裡。

    天明說,當市長也真忙的。

    你看整個新聞節目,李市長都是主角,真是俗話說的,九處打鑼,十處在場。

     吉月笑話道,你連一句日理萬機都不會說?幸好不要你跟領導當秘書。

    你看李市長好有風度!那頭發,油光水亮的。

     天明說,人就是怪。

    我們這平頭百姓,要是成天頭發亮光光的,别人不在背後說你不正經才怪。

    換了我們車間主任這樣油頭粉面的,别人也會說他當了個小小蘿蔔頭,就人模人樣了。

    到了馬廠長這份上,勉強可以把頭發收拾得講究些了,但最好不要打摩絲,不然你廠子搞得不好,人家一定說就是你花花樣子花掉了。

    可是李市長他們就不同了,他們如果不修邊幅,别人又會說他們一點兒領導幹部的風度都沒有。

    想象不出他們蓬頭垢面地出現在電視上是個什麼效果? 吉月聽了笑了起來,說你倒總結一套理論了。

    說話間發現兒子濤濤還坐在這裡,張着耳朵聽大人談白話,就說,濤濤怎麼也在這裡傻聽?快做作業去。

    天明接腔道,你要記住市長李爺爺的話,好好學習,刻苦學習,不要偷懶!濤濤隻得去了自己的房間。

     天明找了一家裱字店,将李市長的題詞裱好。

    兩口子反複琢磨,不知将這題詞挂在哪裡好。

    吉月說還是挂在濤濤房裡吧,這是李市長專門為他寫的,也好讓他天天看着,更加努力。

    天明卻堅持要挂在客廳。

    這可是李市長的題詞啊,當然應挂在客廳,還要挂在正面牆上。

    不光濤濤要時刻記住李市長的教誨,我們做大人的也要記住。

    當然這是專門針對濤濤題的,但其中勤奮這個精髓對我倆同樣重要。

    依我領會,李市長這八個字,其精神實質就在勤奮二字。

    吉月聽着笑了起來,說,你這話我怎麼越聽越覺得像領導作報告?吉月這麼一說,天明也笑了起來,說,是啊,像領導作報告嗎?我這不是有意拿腔拿調啊。

    我想人要是說到嚴肅的事,可能都是這個味道。

    難怪大家都說領導講話是打官腔,可能就因為領導們講的大多都是嚴肅事情。

     說了這麼一陣子,還沒有定下來是不是挂在客廳的正面牆上。

    因為那裡已設了神龛。

    如今神龛也現代化了,通上電,成天都香火缭繞的。

     見吉月不做聲了,天明就問她,是不是将神龛撤了,挂李市長的題詞?别相信你那一套,還是相信領導相信政府吧。

     挂市長的題詞的确也是個大事,吉月就說,你要撤就撤吧,嘴還是要幹淨些,不要亂講。

    信則有,不信則無哩。

     天明沒想到吉月這麼容易就同意撤了神龛。

    吉月這幾年是越來越迷信,把燒香拜佛看得比孝順老娘還重,那一套套的路數還學得很裡手。

    他不信這個,但也不說吉月。

    這事反正勞不着他,都隻是吉月獨自磕頭作揖。

    他隻是有時感到奇怪:這吉月也是讀過書的人,早些年見了睜眼的羅漢閉眼的菩薩還直惡心,現在卻是頂禮膜拜了。

    世界就這麼怪,很多小時候相信的事,長大了就不相信了;而很多小時候不相信的事,長大後反而不得不相信了。

    不過吉月今天的開通,說明她在大事上還是明白的,在領導和神明之間,毅然選擇了領導。

    天明架起凳子取下了神龛,放到陽台的一角。

    再找來圈尺,在牆上左量右量,樣子很認真。

    弄了半天,在牆的正中間釘了一顆釘子,再把那題詞挂上去。

    挂好之後,又要吉月在下面仔細看看,是不是挂正了。

     天明站在客廳中央,望着題詞,久久回不過眼來。

    吉月說,挂好了就好了,老站在那裡幹什麼?天明啧啧道,李市長硬是個才子,這筆字,多漂亮! 吉月聽男人這麼一說,也過來認真看了一會兒。

    男人這點眼力,她還是相信的。

    當初她同天明談戀愛,就看着他有些才氣,歌也唱得,琴也彈得,還寫得一手好字。

    那時就沒想過他隻是一個普通工人。

    結婚以後,一切都真實了。

    天明的那些小聰明當不得油,也當不得鹽,隻不過為他們花前月下的日子增添過一些浪漫色彩而已。

    吉月在結婚不久的一段日子,心裡似有淡淡的失意。

    日子一久,也就不在意了。

    到底還認為天明這人不蠢。

     吉月問,裱這字花多少錢? 天明說,花了八十元。

    人家說,按他們的标準要收一百二十元,見是李市長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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