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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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站住了。

    風雨中,那個她熟悉的身影,正冒着風雨在房頂上鋪苫布。

    那個身影已經深深地镌刻在她的心裡了。

    熱淚肆意湧出了林媛的眼眶,她抹了一把,目光随着程銳的身影移動。

    忽然,房頂上的程銳腳下一滑,林媛的心倏地一揪,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右手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猛然間,林媛撒開雙腿向家的方向大步跑去。

     林媛一口氣跑回家,沖進廚房,打開煤氣罐,調到最大火力,燒上了一鍋水。

    然後又找出一塊生姜,洗幹淨後,在案闆上切起來。

    林媛臉色漲紅,動作顯得有幾分急切,還有幾分慌亂,一不小心,鋒利的刀刃切在了右手的中指上,鮮紅的血冒了出來。

    林媛把手指伸進嘴裡吸吮了一下,繼續切姜,姜片很快被剁成了細細的姜絲。

    竈上的水開了,林媛摟起姜末倒進開水裡。

    然後拉開櫥櫃門,蹲下身子在裡面翻找了一氣,沖卧室喊道:“媽,你把紅糖放哪兒了?” 母親走出卧室,說:“家裡的紅糖都吃光了,我又沒去買。

    你怎麼了?不舒服?”林媛說:“今晚程廠長他們冒雨爬上房頂,給漏雨的老工人家房頂鋪苫布,衣服全都濕透了。

    ”然後快步走到門口,拿起靠在門邊的雨傘就要出門。

    母親說:“你幹嗎去?”林媛說:“我出去買!”母親說:“樓上張阿姨家的兒媳婦正在坐月子。

    我去看看有沒有。

    ”說着,來到門口,剛想換鞋,隻見林媛已經風一樣沖出門,噔噔向樓上跑去。

    不一會兒又跑了下來,手裡拿着一袋紅糖。

    林媛把熬好的紅糖姜水倒進保溫壺内,又馬不停蹄地沖出了家門。

    母親疑惑不解地望着林媛的舉動。

     程銳回到宿舍,扒下身上濕透的衣服,裹上軍大衣,還是感到渾身發抖。

    他拿起暖瓶想倒杯熱水喝,晃了晃發現暖瓶是空的。

    拉開門,剛準備出去打開水,看見林媛一手拿着雨傘,一手提着一個保溫壺站在門口。

     “廠長,我給你熬了一壺姜湯。

    ”林媛徑直走進屋内,打開保溫壺,把滾熱的姜湯倒在茶杯裡,端到程銳面前,“喝點姜湯去去寒氣。

    春雨涼,小心感冒。

    ” 程銳接過姜湯說:“小林,謝謝你!”程銳俯下頭喝着姜湯,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看着程銳喝着姜湯,林媛的心裡暖融融的,關愛的目光停留在程銳的臉上。

    面前的這張臉棱角分明,有一種金屬的質感。

    額頭上刻着幾道深深的皺紋,展示出一個真正男人讓人沉醉的成熟氣質。

    一層密密的短髭,野草般從他的嘴巴上冒出來,眉宇間透出一絲倦态。

    大衣下光着腿和腳……林媛的心蓦地疼了一下。

    程銳放下茶杯,林媛才從她的那場沉迷中驚醒過來,看見搭在椅子上的濕衣服,抓起衣服,沒等程銳反應過來,林媛已奔出房門,消失在夜色中。

     程銳端着姜湯,看着放在茶幾上的保溫壺,心中充滿感激之情。

    忽然想起什麼,在牆壁上用拳頭捶了三下。

    不一會兒,王大義披着大衣走了進來。

     王大義提了提鼻子:“怎麼有一股姜湯味?” 程銳說:“鼻子真靈!保溫壺裡還有一碗姜湯,你趕快喝了,驅驅寒氣。

    ” 王大義走過去,打開保溫壺,倒了一杯姜湯,喝了一口,贊歎味道不錯。

    然後問:“誰送來的?” “你就喝吧,管誰送的幹什麼?” “那不行,我得問清楚了,咱們倆都是廠領導,待遇卻不一樣,憑什麼隻給你 送姜湯,不給我送?” 程銳問:“喝一杯姜湯身上暖和多了吧?” “别打岔,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 “什麼事你都要問個清楚,這就是你王大義煩人的地方。

    ” “我喜歡清清楚楚做人。

    ”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友,這就是沒人給你送姜湯的原因。

    ” 王大義說:“誰敢說我沒有朋友,不是你叫我過來喝姜湯嗎?” 程銳說:“你這個人不缺大情大義,可真正朋友是要講點私情的,比如包容朋友的一些缺點……” 王大義把最後一點姜湯倒進嘴裡說:“我對你還不夠包容嗎?” 程銳笑了,他還記得第一次和王大義見面兩人就吵了一架,那時程銳當營長,王大義是新來的營教導員,從那以後兩人吵架成了習慣,有話也不好好說,吵架便成了兩人主要的交流方式,三天不吵架互相想念對方,時間長了,兩人便成了能扣根問底的朋友。

     王大義掏出兩張火車票放在茶幾上:“我們上訪變下訪,還是很有成果的。

    老趙師傅說他們明天不去北京上訪了。

    ” 程銳說:“老工人們是講理的,隻要我們真心實意地為他們着想,他們就不會鬧事。

    老工人們生活真的很困難,工作了一輩子,退休金還不如剛剛工作的新工人多,就這點錢還不能按時發,作為廠領導,我們心裡應該感到愧疚!” 王大義說:“是啊!我們的老工人幹了一輩子,還住在漏雨的房子裡。

    剛才我已經承諾下去了,下次下雨宿舍再漏雨,我這個書記就不幹了!從明天開始,維修宿舍的工作全面展開!”說完忽然陷入了沉思。

     程銳知道一個實質性的問題擺在了王大義和他的面前:“錢!”維修宿舍需要錢,而且是個不小的數額。

    錢從哪來?兩個人坐在那裡沉默不語。

     林媛回到家,沒有立刻去洗程銳的濕衣服,而是挂在了衣架上。

    猛然間感到程銳仿佛就站在自己面前。

    她臉頰滾燙,渾身戰栗着一步步走過去,伸出手在衣服上面輕輕摩挲着,把頭慢慢俯在上衣胸口處。

    她嗅到了一股特别的氣息。

    那種氣息經過她的鼻腔,進入她的肺部,最後一直滲入到她的心田裡,讓她沉醉,讓她癡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陶醉似的閉上了眼睛。

     “小媛,你幹什麼呢,還不睡?”卧室裡母親的話把林媛從夢中驚醒。

    她睜開眼睛,含糊地應付了母親一句,溫柔的目光将衣服重新愛撫地撫摩了一次,最後,才把程銳的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泡在了臉盆内。

     林媛的洗衣過程異常的緩慢。

    衣領、袖口、前襟,每一處都洗得很仔細,仿佛那不是在洗衣服,而是在和心中的戀人輕聲交談,又是在享受一場精神的盛筵。

    她實在不願讓這場盛筵帶給她的那種幸福得暈眩的享受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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