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線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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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孟東燃已經感覺到桐江方方面面哈在自己臉上的那股熱氣,趙乃鋅眼裡一直暗存着的擔憂也被調研組的熱風吹走。

    結結實實的一步,梅英無意中說出的一句話為他所有努力做出了最好诠釋。

    堅冰破開,爾後就是春暖花開,豔陽高照…… 有了這些,孟東燃就不覺得下午在醫院受委屈是什麼事了,相反,他對自己下午在醫院的表現很滿意,胃也舒服許多,剛才還憋在嗓子眼的那股要吐的欲望不知覺間消失,一股沖刺的欲望升騰起來。

     "主任,回家還是?"董浩扭過頭,吃不準地問。

     "去鄉巴佬。

    "孟東燃說着掏出電話,給孫國鋒發條短信,問他到沒?孫國鋒很快回過來,"我等大主任半個小時了。

    " 明天下午調研組就要回省城,桐江的工作算是圓滿結束,孟東燃要跟孫國鋒合計一下,到時給調研組送點什麼?市裡準備的禮物已經敲定,按人頭送的,每人一件桐江标志性旅遊産品銅牛,外加一箱土特産。

    這禮物有點單薄,跟市長趙乃鋅的要求不吻合,但沒辦法,劉澤江說,書記潘向明發了話,不能奢侈,更不能惹出什麼風波,禮節做到就行。

    兩人隻能硬着頭皮将原來準備的每人一部價值萬元的手機給取消了,孟東燃心裡過意不去,自己剛到發改委,應該加深印象,就琢磨着讓孫國鋒這邊再放點血,弄點上檔次又不失品味的東西。

     這事他沒跟劉澤江說,怕劉澤江那邊起哄,更怕被潘書記聽到。

     鄉巴佬在二環西路,科技城北側,名字土,裡面一點也不土,總投資八千多萬,餐飲住宿娛樂一條龍服務,地下還有兩層,聽說是賭場,孟東燃沒進去過,但他知道他們這個級别的領導常有人進去,前陣子市委書記潘向明還在會上敲邊鼓呢,意思是讓那些常去鄉巴佬的革命同志們注意點,别拿自己不當回事,方便是公家的,清白是你自己的。

    強調歸強調,該怎麼着還得怎麼着,沒見過誰因為市委書記一番滿盤子響的敲打話,就敏感地把自己往不清白上對,都覺得自己清白得很。

    這年頭,除非你把棒槌敲在某個人頭上,他才知道啥叫應該啥叫不應該,坐在主席台上朝下亂吆喝一通就指望整風肅紀,說夢話呢。

     孟東燃下車往裡進時,就看到一幹人簇擁着農委主任趙旭光往地下室去,他也好這一口啊,孟東燃啧啧了幾聲,躲貓貓似的就往上沖,生怕趙旭光看見他,拿他做了地下賭城的戰友。

     孫國鋒在八樓要了一包間,挺雅的名字:水磨坊,是他的老地方。

    八樓是茶藝,茶藝老闆娘嶽小蟬跟孫國鋒交情不錯,孫國鋒常來捧這裡的場。

     "陪開心了?"孫國鋒正在獨自品茶,看到熱氣騰騰的孟東燃,問剛才陪吃飯的事。

    吃飯是革命工作裡最最重要的一條,這是當老闆的孫國鋒常常吊嘴邊的一句話,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早餐,幾乎沒有一頓飯是跟家人吃的。

    他說他那個國風集團就是陪吃陪出來的。

     "都放開喝了,效果應該不錯。

    "孟東燃實話實說。

     "能放開喝就是滿意,這幫人,嘴上紀律嚴格着呢,火候不到,一杯也灌不進去。

    "然後又問:"你沒事吧,我給你叫了酸梅湯,快解解酒。

    " 孟東燃這才感到渴,愉快地嗯了一聲,端起酸梅湯,一口灌下去。

    一股清涼的感覺湧出,爽得想叫。

    這裡的酸梅湯跟酒店的不一樣,老闆娘嶽小蟬在裡面加了十二種山珍,味道鮮不說,解酒特有效。

     坐下,孟東燃問:"禮品呢,考慮好了沒?" 孫國鋒晴朗地說:"大主任交代的事,豈敢馬虎,我把老泰翁宰了一刀,一人敲詐了一件青花瓷,梅主任跟司長上了個台階,血放得狠啊。

    " 孟東燃大驚失色。

     老泰翁是孫國鋒老丈人的叔叔,桐江一怪,今年八十有五,滿頭銀絲,一臉豪情。

    早年是桐江師範的語文老師,好瓷,更好古玩,活到七十時,家中所有全變做收藏。

    七十一歲那年,突發奇想,要學史料上那樣建一座官窯,将明清時期桐江青花瓷工藝挖掘出來。

    桐江青花瓷在曆史上很有地位,到清末更達到極緻,傳慈禧老佛爺用的諸多寶物都是桐江官窯燒制的,可惜後來一場地震,啥也震沒了。

    老泰翁的舅舅家曾是桐江最大的官窯主,要不他也動不了這心。

    令人驚訝的是,老泰翁一大把年紀,愣是把官窯給整出來了,花重金雇了幾位老窯匠,自己親自監窯,燒出的青花瓷件件是珍品,因為工藝複雜,加上老泰翁又堅決拒絕複制,拒絕成批生産,幾年下來,桐江青花瓷名聲大振,已經到了一件難求的地步。

     "别瞪眼,我瞞他說是中央來了首長。

    "孫國鋒壞笑道。

     孟東燃從愕然中醒過神,狠狠給了孫國鋒一拳:"你可幫了我大忙,這事要是讓市長知道,你我不但沒功,還會成為罪人。

    " "知道知道,所以不敢聲張,東西我暗中送到了省城,到時跟梅主任吭聲氣,讓她安排便是。

    "說完,眨巴了下眼,補充道:"我可不是白為你效勞,該怎麼還我,心裡早點有個數。

    " 孟東燃捧起茶蠱,美美滋潤了一口調侃道:"我這麼做還不全是為了你們這些大财主,跑腿費都沒跟你要,你還反過來跟我要好處,怪不得人家罵,有錢人就是無恥。

    " "沒你們官員無恥。

    "孫國鋒樂呵呵地回敬了一句,呷了一口茶,挖苦道:"又耍無賴了是不,我說你們這些當官的能不能厚道一點,為搞這些禮品,我把老泰翁都坑了。

    " "該坑該坑,不坑老丈人家坑誰?對了,嫂夫人不知道吧?"孫國鋒老婆把孫國鋒管得賊嚴,稍有風吹草動,就跑孟東燃這兒告狀。

     "不能讓她知道,這事你嘴上把緊點,不然她到老泰翁那裡告一狀,我可吃不消。

    "兩人說着,呵呵笑起來。

    男人總是有一些勾當瞞着妻子,越是關系不一般的男人,合起來做勾當的機會就越多,可憐老婆們偏偏要相信他們。

     兩人順着調研組這個話題又往深裡談了一些,快要觸及到桐江一些秘密時,孟東燃猛地收住舌頭,拿玩笑話警告孫國鋒:"想犯錯誤是不,想犯錯誤早點說,沒聽說下一步要健全你們的黨組織麼,到時好好跟你物色一位書記,管住你這張嘴。

    " 孫國鋒接話道:"最好是位美女,老一點沒關系,但要有品味。

    " "想得美,把你家"獅子"派去最合适,看你還敢到這地方來。

    " "沒勁沒勁,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看你現在是讓教授妹子管出水平來了。

    " "教授妹子?這叫法我可是第一次聽見啊。

    "孟東燃笑笑,話題一轉問:"對了,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 孫國鋒誇張地擂了一自己一拳:"該死該死,把主任交代的工作忘了。

    " 明知是演戲,孟東燃也不揭穿。

    他是讓孫國鋒為一家企業擔保,這家企業到桐江不久,生不逢時,廠子剛建起,就遇到了這場危機,眼下隻有靠貸款過日子。

    銀行這邊通融了好長時間,仍然堅持要讓他們找一家實力信譽都牢靠的企業擔保,才肯把已經說好的二千三百萬放出來。

    孫國鋒顯然不樂意,但又不敢明着表示出來,牙齒打了會架,拐着彎兒問:"到底啥關系,你得跟我交個底啊,兩千三百萬不是小數字。

    " "兩個億對你也不難。

    "孟東燃臉上微微露出一絲不快,糊塗事為什麼非要弄明白,能弄明白麼?要是換上别人,這事孟東燃就不往下說了,那不是他的風格。

    他喜歡那種一個字抛出去,對方就能接住整句話的說話方式,而不喜歡對方再把話題交過來。

    此路不通另擇他路,發改委主任還愁找不到一家擔保企業?又一想對面坐的是孫國鋒,他老同學,換了語氣道:"辦了吧,你沒必要知道的太多。

    " "我說老弟,你不會……"孫國鋒像是猛然醒悟什麼似的,孟東燃在女人問題上一向把持得很好,目前還沒聽說他為哪個女人濕過鞋,因此他抛棄了孟東燃跟那家企業的女老闆有私情這一猜想,而是想到了另一層,孟東燃會不會拿股? 桐江不少領導都在企業拿着股,特别是高新産業區開發以來,此舉蔚然成風,野火一般燃燒。

    膽大的拿幹股,膽小的象征性投點資,以便将來有個說法。

    孫國鋒過不止一次鼓動孟東燃,他是怕孟東燃把心思動在别處,一再強調自己這兒才是最安全的。

    孟東燃每次都不拿這話當話,最近一次更是翻了臉,義正辭嚴地訓孫國鋒:"你錢多是不,錢多了捐到汶川去!" 難道? 孟東燃見他又動歪腦筋,心裡更為不悅,就想收住此話:"想像力别太豐富,孫大老闆要是有難處,我就另找别人。

    " "别别别,馬上辦,明天就辦。

    " 一聽孟東燃要撤,孫國鋒馬上着急。

    兩人雖是老同學,這些年江裡海裡的也合着做過些事,按說早就到了合穿一條褲子的分上,孫國鋒卻覺得,随着孟東燃官職越來越高,以前彼此間那種輕松暢快跳到對方心窩子上說話的痛快味兒卻越來越找不見,現在他是離不開孟東燃又怕跟孟東燃接觸,不痛快啊,這種放着話不說非要你從舌頭後根兒上咂磨味兒的遊戲,不适合他玩,孫國鋒喜歡真刀真槍。

    但他怎麼着也不能開罪孟東燃,更不能把自己身上貼了多年的商标轉讓給别人,尤其現在。

    這次調研組來,明着就是往桐江丢錢,這點孫國鋒比誰都看得透徹,要是家電下鄉真能把桐江擴進去,順帶再砸下來幾個大項目,那就不是十來件青花瓷和兩千萬擔保款的事了。

     氣氛似乎淡了一些,但沒關系,扯淡麼,能扯出多少算多少。

    誰知話題又不明不白落到了胡丙英上,兩人說笑着的臉突然僵住,一種看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撲啦啦冒出來,把剛才那股勁兒沖得一幹二淨。

     沒有哪種悲涼比官場落寞的悲涼更讓人鬧心,胡丙英遭遇的,并不是一般的落寞,比臨老栽一大跟鬥差不了多少。

    下午醫院裡孟東燃就想到好多事,回憶起很多人,有那麼一刻,他甚至帶着幾分悲涼地想,自己某一天會不會也這樣,那種感受就像有人拿刀刮他的心一樣難受。

    孫國鋒的痛苦是送給柳芝的,孫國鋒跟柳芝走得近,他見不得女人像患上傳染病一樣患上這種官後仇恨症。

    柳芝眼裡那股因失衡噴射出的反常,簡直比她自己倒掉還可怕。

     4 剩下最後一站時,出了問題。

     最後一站安排在謝華敏那裡,這是孟東燃反複思考後的決定,一來謝華敏的企業大,光華集團目前算得上桐江龍頭核心企業,跟孫國鋒的國風集團并駕齊驅,為桐江撐起一片天。

    國風集團做了第一站,光華就不能安排得随便,這跟央視春晚誰打第一槍誰壓最後陣一個道理。

    二來,孟東燃隐隐約約覺得,市長趙乃鋅跟謝華敏有些特殊,說話特殊,喝酒也特殊,個别地方,趙乃鋅對謝華敏明顯比對孫國鋒要偏一點。

    那次去香港,一開始秘書處和發改委是沒有安排謝華敏的,名單報到趙乃鋅那,壓了兩天,孟東燃跑去請示趙乃鋅,對名單有沒有意見。

    趙乃鋅沉默着,目光一直擱手裡文件上沒擡起來,孟東燃又謹慎地問了一句,趙乃鋅像是從一道難解的數學題裡跳出來,突然盯住窗前一盆花問孟東燃:"你知道它為什麼敗得那麼快嗎,它太漂亮了,東燃,你對漂亮花怎麼看?" 孟東燃笑說:"市長考我呢,我對花一竅不通,家裡光秃秃的一盆也沒有。

    " "摧花大王。

    "趙乃鋅笑說了一句,拿出那份名單,遞給孟東燃:"這事你們定吧,不要大事小事都問我,不就去香港考察一次麼,搞得跟選配領導幹部一樣。

    " 這話聽起來随便,細一咂,味道就出來了,聯想到前面提到的花,孟東燃恍然大悟。

    下去之後,他把謝華敏叫來,征求她的意見,謝華敏話中有話說:"我怕是沒資格吧,别跟去了,降低考察團的檔次。

    " "謝總過謙了,我們是考慮到光華目前正在上新項目,謝總騰不開身。

    " "謝謝秘書長好意,這次我就不去了,下次如果有機會,還望秘書長高看一眼,給華敏一個學習的機會。

    " 越是說話客氣的人,你越要小心,孟東燃毫不猶豫地在名單上補上謝華敏,結果,考察團皆大歡喜,不隻市長趙乃鋅,就連自己也覺得,團裡多出一個漂亮女人,旅途的勞累都能少幾分。

     這次安排也是一樣,一開始孟東燃把謝華敏這裡放成第一站,趙乃鋅審查時問:"這樣妥不,光華去年效益沒國風好,再說光華離市區遠,還是從近往遠看吧。

    "孟東燃馬上明白,趙乃鋅是想讓光華壓軸,調研不同于參觀,如果是參觀,排第一肯定占便宜,大家的好奇心還有精神氣都足,當然留下的影響就深。

    調研則不,第一站往往是帶着挑剔的眼光去看,問的問題也多,弄不好就會被問出破綻。

    而到了最後一站,調研組心中早已有把握,基本上就帶着欣賞的目光在看了,更不會有人無聊到挑你什麼刺。

    更重要的,你可以借着最後一站的光,好好宴請一頓調研組,就是來點另類的節目也未嘗不可,這樣下來,你還愁留不下印象?确定将光華放在最後一站後,孟東燃将手下最得力的一位科長廖挺遠派到光華,幫他們做工作。

    昨天晚上廖挺遠專程到他家彙報,光華那邊是一切就緒,就等結大瓜。

     誰知調研組進去不到半小時,就出事了。

    當時趙乃鋅和潘向明書記正陪着秦司長參觀光華前年新上的SMT生産線,孟東燃對那條線太熟悉,沒跟在後面,溜出來跟光華一位副總談中午的安排,早上出發時梅英說,中午能簡單盡量簡單,最好不要上酒,秦司長有可能連夜回北京,國家發改委後天要召開一次會議,通知秦司長回去。

    光華原來把午飯安排在天鵝大酒樓,孟東燃嫌那兒繁雜,看光華方面能不能換個地方。

    比如出了桐江往省城東江去的陶淵明食府,他就感覺不錯,以前當副秘書長,他在那裡邊還接待過國務院發展中心兩個調研組。

    有次省裡常務副省長蘇洋來桐江,最後一頓飯也是那裡吃的,到現在這家酒店還挂着蘇洋跟酒店老闆和廚師的合影照,蘇洋已是海東省委書記了。

     孟東燃還沒跟光華副總把意思表達清楚,後樓那邊的小廣場忽然傳來一片吵鬧聲,緊跟着,孟東燃就看到司機董浩飛跑的身影。

    董浩跑至孟東燃面前,氣喘籲籲說:"主任,那邊出事了,有個女工從後面車間裡跑出來,說她們是黑勞工。

    " "黑勞工?&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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