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入眼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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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衣襟,徐副市長才把話止住。

     “市長,我們有難處啊……”三江縣長哭喪着臉,表情既誇張又逼真。

     “描吧描吧,誰也拿支筆,使勁描,我看能描出一個什麼結果。

    ”徐副市長洩氣道。

    過了一會兒,他轉而望住孟東燃:“東燃你的意見呢,路擺在這裡,你這個發改委主任心裡也不舒服吧?” 孟東燃苦笑一聲:“多說無用,還是盡力善後吧。

    既然專家有了意見,責任不在施工方,我的意見,就由市縣聯手,協調些資金,能補的補,能重修的重修。

    至于追查責任,我看也沒這個必要,能追查出一條新路來麼?” 孟東燃的話讓徐副市長臉色好看了些:“好吧,有你這個善後專家在,我看也就沒必要再看下去了。

    就按孟主任說的辦,聽明白沒?” “明白,明白。

    ”三江縣長立馬點頭,其他人也跟着出了口長氣。

     回三江賓館的路上,孟東燃撥通了一個電話,沖電話那邊的人說:“晚上你到我房間來一趟。

    ” 等到了晚上,徐副市長跟三江縣裡的領導活動去了,孟東燃借故不太舒服,沒去。

    大約九點半鐘,房間門敲響,進來一位又矮又胖的男人,沖孟東燃叫了聲哥。

     來人叫王學兵,并不是孟東燃弟弟。

    八年前,32歲的孟東燃在仕途上曾有過一段坎坷,并且傷及到身體,若不是遇到一位善良的女人,孟東燃怕是走不到今天。

     那時孟東燃還在三江,常國安離開三江後,新任縣委書記彭長征在三江搞了一次大肅清,孟東燃作為常國安一手提攜起來的三江少派力量,在那次肅清中首當其沖,一紙調令,孟東燃離開三江建設局長的位子,被“貶”到三江縣文物局擔任書記。

    官場中人不怕換位子,就怕這種帶着“貶”意的挪位子。

    而且彭長征在公開場合說,隻要他在三江一天,孟東燃等人就休想自在一天,誰讓他們當初不把他放在眼裡。

    孟東燃暗暗叫苦,常國安擔任縣委書記時,彭長征擔任縣長,的确,彭長征當時的日子非常難過,不僅被駕空,沒有一個縣長最起碼的權力,而且連吃飯這樣的小事也是難上加難,想找個人陪同都要思慮再三。

    但凡有誰陪彭長征吃頓飯,隻要傳進常國安耳朵,這人立馬就會遭殃,常彭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弄得三江人人自危,誰也不敢拿自己的仕途去冒險。

    孟東燃自然一心一意維護着常國安的威嚴,雖然不至于充當常國安的監聽器,但跟彭長征,卻是一點私交都不敢有,到後來甚至公開場合都不敢喊他彭縣長。

    遭此“貶”,應該在情理之中。

     但是孟東燃卻接受不了事實,在建設局長那樣的位子上幹久了,滿身都是光環,處處都是鮮花,突然被打到文物局這個冷宮,一周接不到一個電話,看不到一張笑臉,孟東燃頓覺人生暗淡,前程渺茫。

    終日關在辦公室裡,咀嚼人情冷暖世态炎涼八個字。

    不幸的是,抑郁加上灰心,很快他就有了病,糜爛性胃炎。

    當時孟東燃的家已搬到了桐江,葉小棠帶着不滿五歲的兒子在桐江,孩子平時由丈母娘照顧,孟東燃在三江屬于單身男人,吃飯首先成了一大問題。

    以前在建設局,什麼也不成問題,想吃什麼就能吃到什麼,現在不一樣了,想吃頓家常飯都難,他成了以前的彭長征,身邊突然就沒了朋友。

     孟東燃向當時的文物局長請假,說要回桐江看病,局長呵呵笑笑:“請假可以啊,我簽個字,你拿到組織部去批吧。

    ”孟東燃真就拿到了組織部,當時他的想法是,既然你排擠我,我就去養病,好讓你眼不見心不煩,離開你的視野你總舒服了吧?沒想組織部長問清原委,立刻當成一件重要的事彙報到了縣委書記彭長征那裡,于是一場聲勢浩大的談話運動便開始,先是組織部,接着是人大,到後來縣委副書記縣長都出面了。

    談話先是圍繞他的病,到底是真病還是假病,如果是真病,縣裡可以找最好的醫生給他治療,要住院也要在三江住,縣裡怎麼能不負責任地把一個為三江建設做出巨大貢獻的病人推給市裡呢,這說不過去,不仁道也不合常規。

    如果是假病,那就要從思想深處找找原因了?當時的組織部第一副部長季棟梁語重心長說:“東燃啊,我們是人民公仆,是黨培養多年的幹部,怎麼老想着個人得失呢?先要想到為人民服務嘛,在建設局是為人民服務,到了文物局更是為人民服務,不能因為單位小就鬧情緒,更不能因為崗位變了就跟組織找借口,這不好,真的不好嘛。

    ”孟東燃說我是真病,不信你陪我去醫院,讓醫生當面給我檢查。

    季棟梁真就陪着他去了醫院,但是一場檢查下來,縣醫院出具的證明是一切正常,沒有看出胃有什麼異常,隻是出于人道和關心,建議以後少飲酒,精神上不要有什麼負擔,保持樂觀既可。

     “看看看,我說沒問題嘛,你還懷疑,怎麼着,不就是酒喝多了麼,組織上是關心你,才讓你離開建設局長這個位子,把喝酒的苦差事交給别人。

    至于精神,組織就沒辦法了,你得自己調節,關鍵一條,要保持樂觀,什麼時候,革命的樂觀主義不能丢,千萬不能悲觀消極,更不能懷有仇視心理。

    ”季棟梁笑呵呵講了一大堆,把孟東燃心裡那股壓着的火終于講了出來。

     “我就消極悲觀了,我就懷有仇視心理了,怎麼着,我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難道連檢查治療的權力都沒有,我是戰犯怎麼的?” 一句戰犯,闖下了大禍。

    三江縣委縣政府連夜召開會議,就孟東燃的戰犯問題進行了讨論,第二天,聲勢浩大的幹部隊伍思想整頓工作在全縣大面積鋪開,戰犯一說當時成了某種危險思潮的代表,遭到了激烈批判。

     一個月後,整頓工作延伸到各鄉各村,孟東燃居然也成為整頓小組的一名成員,被派往條件異常艱苦的石嘴子鄉下界村。

    在那裡,他碰到了這生足以成為他生活導師人生榜樣的農村女人:朱秀荷。

     朱秀荷當時已經五十歲,丈夫原是石嘴子小學老師,為搶救三個落水孩子,五年前獻出了生命。

    朱秀荷一直想讓鄉裡和縣上為丈夫追認個什麼,或者看在丈夫為搶救别人家孩子死去的份上,讓鄉裡照顧一下他的孩子,給他家老大王學兵安排個小學代課教師什麼的。

    為這事她跑了五年,什麼結果也沒跑到。

    整頓小組到石嘴子村宣講的時候,朱秀荷已經不跑了,帶着王學兵哥仨在一家建築工地上打工,拿她的話說,天上啥都掉,就是不掉餡餅,要活命,還得靠自己兩隻手。

     孟東燃的胃病是朱秀荷調養好的,他住在朱秀荷家,朱秀荷親手給他炖雞、炖魚,給他熬綠葉蔬菜粥,後來又請來村裡的老中醫,為他把脈,拿祖傳秘方為他調理。

    孟東燃的心理也是朱秀荷調養好的。

    孟東燃承認,那個時候政治上極不成熟,隻顧着眼前,很少考慮遠慮,特别是在常國安跟彭長征的鬥争中,自己過于旗幟鮮明,立場堅定,結果沒給自己留下回旋的空間和餘地。

    政治其實是一場賭博,孟東燃以前是這樣認識的,你跟着誰,便把自己賭給了誰,一竿子插到底,這樣雖說顯得忠心耿耿,但風險太大。

    而且政治從來就不是這麼孤注一擲玩的。

    政治的複雜在于你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出手,政治的奧妙在于不斷地周旋,政治的樂趣在于最終俘獲,政治的全部智慧在于圓滑在于藏着鋒芒的世故,在于妥協中保存實力積蓄力量,政治的快感在于強加于人。

     但是那個時候他沒意識到這些,感謝上蒼,給了他一段磨難,讓他看清楚許多。

    也感謝上蒼,讓他結識了朱秀荷一家,這家人的樸實還有善良成了溫暖他心靈的一劑良藥。

    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時候,在他們一家身上找到了溫暖找到了力量。

     當他離開石嘴子時,就暗暗發誓,這輩子,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内,回報這家人。

     孟東燃擔任三江副縣長那一年,王學兵成立了宏遠建築公司,第一筆活,是孟東燃替他找的,包括機械設備,建材等都是孟東燃替他張羅的。

    王學兵那時啥也不懂,孟東燃就讓三江縣一建公司副總經理程少華幫他,包括工程技術人員也是程少華從一建帶來的。

    工程做完後,王學兵提了一尼龍袋,深夜敲開了副縣長孟東燃的門,先是扭扭捏捏彙報了工程施工中許多趣事,接着又說起了他母親。

    他告訴孟東燃,母親朱秀荷得知他做工程掙了錢,很高興。

    “她的腰痛病也不犯了,昨天還親自張羅着宰了一頭豬,要招待鄉鄰,還非讓我給你帶來一條豬腿。

    ” “這就好,這就好嘛,學兵啊,你現在也是經理了,好好幹,帶着百十号人,把事業幹大。

    ” “我聽縣長的,一定好好幹。

    ” 孟東燃笑說:“别縣長縣長的,以後就叫我哥吧,那時我住你們家,你媽就讓你叫我哥的。

    ” “我……我……不敢叫,還是叫縣長吧,我一個農民,咋敢跟縣長稱哥呢,我媽要是知道了,還不定怎麼收拾我呢。

    ”王學兵越發扭捏,此人幹起事來一套一套的,該中規中矩的時候中規中矩,該精明強悍的時候精明強悍,獨獨見了孟東燃,舌頭就短了,人也腼腆得像個讀書人。

     孟東燃又跟他說了一會話,叮囑他幹工程一定要重視質量,千萬不能學别人偷工減料,更不能抱掠一把就走的心理。

    “要放眼長遠,要有遠大目标,要把它當成你這輩子的事業來做,要把誠信兩個字牢牢裝腦子裡。

    ”王學兵一一點頭,完了,指着尼龍袋說:“這個我就放下了,是我媽的一片心意。

    ”孟東燃以為是豬大腿,本想讓王學兵帶回去,自己收條豬大腿算什麼呢?又一想,退回去會傷到朱秀荷的心,于是笑着說:“行,我收下,回去告訴你媽,我很好,改天有空我去看她,讓她在家好好養着身體,将來享福呢。

    ” 王學兵憨憨地笑了笑:“那我走了,縣長你保重。

    ” “又叫縣長,以後不許這麼叫。

    ”說着,孟東燃送他下樓。

    回身上樓時,孟東燃順勢叫了自己的司機,讓他把豬大腿拿走:“讓你老婆給咱鹵好了,改善生活。

    ” 沒想第二天早上,司機就慌慌張張找來了:“縣長,昨天……昨天……” “昨天怎麼了?” “豬大腿。

    ” “怎麼,你老婆不想鹵?” “不是啊縣長,那不是……唉,怎麼說呢,縣長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 等問清原委,孟東燃就怒了,原來王學兵不隻給他送來一條豬腿,還送來十二萬塊錢! 那項工程統共加起來,也就掙這麼多,這個王學兵! 把王學兵叫來,罵完後才知道,這都是朱秀荷的主意。

    朱秀荷說,沒有孟縣長,你哪有本事成立這個建築隊,又到哪找活去?咱做人要講良心,要知恩圖報,以後不管掙多少,你隻留一份工資,其他錢,都給孟縣長拿去,他當縣長,花銷大,掙那幾個工資,咋夠? 孟東燃淚水差點就盈了眶。

    良久,他抓住王學兵的手說:“記住,哥幫你就是在幫哥自己,這錢是你辛苦掙來的,留着養活你媽還有兩個弟弟,哥不要,以後也絕不許這樣,明白不?” 打那以後,王學兵再也不敢送錢了,不過,他的宏遠建築公司因為重質量守信譽,越做越大,到現在,已是三江縣最大的建築企業了。

    曾經給他幫過忙的縣建一公司副總經理程少華,現在是宏遠的總經理。

    前天,宏遠成功收購了三江縣一建和二建,時為市政府副秘書長的孟東燃還參加過宏遠集團的挂牌儀式。

     “怎麼樣,一中工程幹完沒?”孟東燃打量了一會王學兵,問。

     王學兵憨憨地笑笑:“馬上竣工了,二中那邊的工程也封了頂。

    ” 這幾年中央加大基礎設施投資,桐江争取來的工程多,特别是教育系統和衛生系統,每年都有新項目,王學兵忙得一塌糊塗。

     “那好,叫你來,是有項工程讓你做,我還怕你抽不出力量呢。

    ”孟東燃接着把濱江大道的返修工程說了,王學兵沉默着,先不表态。

     王學兵的起家,跟這種返修工程有很大關系。

    幾乎每年都有類似的工程要返修,而且不能張揚到明處,隻能讓一些規模不大的工程公司去偷偷做。

    外界隻當是原工程公司在維修在返工,很難想到是别人在擦屁股。

    這類返修工程有兩大好處,一是沒風險也沒技術難度,隻要認真就行,二是利潤大。

    這個時候誰還敢在乎錢,隻求快快地把瘡疤捂住。

     “相關手續還有工程标準,你去找路政管理局江局長,記住,跟以前一樣,一不能簽合同,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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