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明槍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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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有什麼打算?!”範正義突然加重了語氣。

     範宏大心裡一悸,父親這種态度,令他極不開心。

    他現在已經夠煩夠累,他多麼渴望父親能心平氣和地跟他交流。

     “沒什麼,順其自然吧。

    ”範宏大唉聲歎氣道。

     “順其自然?”範正義忽地繃緊身子,兒子的回答大出他意料,為一個孟曠生,他絞盡腦汁,連不敢動用的手段都動用了,兒子怎麼能如此無所謂? “宏大,這事馬虎不得啊。

    ”他忍住心中的不快道。

     範宏大沒急着跟父親做解釋,孟曠生的到來雖然令他不安,但還沒到窮途末路的地步,他心中,是有所準備的,相信孟曠生此行,掀不起什麼波瀾。

    他倒是對剛才那女人很好奇,她望自己的眼神,明顯含着什麼,盡管那一瞥很短促,範宏大還是牢牢記住了。

     她到底是誰,父親為什麼要黑着燈跟她坐那麼長時間?按照弟弟範志大所說,父親跟她,從下午坐到了現在。

     範正義也在揣摩兒子的心思。

    兒子今天的回答令他不快,現在是什麼時候啊,他的心思怎麼還能用在别處? 範正義愁愁地鎖上眉,如果說,之前他對兒子範宏大還抱有很深的希望,這陣,希望正在他心裡一點點消退。

    人的一生,不管有多風光,結局不能輸掉,結局一輸,等于你這一生全沒了。

    而範宏大現在就處在輸的關口,可惜他自己意識不到。

     一個意識不到自己要輸的男人,往往就是輸得很慘的男人。

    範正義似乎先替兒子看到了可怕的敗局。

     是的,敗局! 但他仍在掙紮,他想替兒子挽回敗局,兒子一輸,等于他這一生,也敗了。

     千萬不能敗啊! “我在問你話呢。

    ”範正義不溫不怒又問了一句,問這話的時候,他的心有點涼,目光也冷,盡管沒開燈,他還是從兒子眼裡讀到了一層陌生。

     “爸,剛才那位是?”範宏大仍被好奇驅使着,他的好奇心真是太濃了,剛才那女人死死地糾纏着他,令他無法擱下,她跟父親,到底什麼關系? 範正義的臉猛就陰了、暗了,兒子這是在挑戰他。

     範宏大并不知道,父親範正義剛剛從省城回來。

    前市委書記孟曠生帶着一大隊人馬來到彬江,立刻觸動了範正義的敏感神經。

    範正義雖然隻是一介草民,對官場,敏感程度卻一點不亞于範宏大。

     彬江現在已經處在急流中心,緊跟着,就會掀起驚濤駭浪。

    這驚濤駭浪,就是沖他一家來的!可惜,兒子仍然被自大膨脹着,自以為是剛腹自用。

    可悲! 範正義去省城,就是為自己的判斷做驗證。

    早在兒子範宏大去省城求見那人時,範正義就隐隐有了感覺,省城那人出了麻煩!他沒理由避着兒子不見,就算兒子某些地方做得不周到,在他的身後灑下了不該灑的印迹,他也應該責無旁貸站出來,至少應該告訴範宏大,當收斂處則收斂。

    範宏大無果而返,範正義忽然就想,那人縮頭了!弄不好,讓别人咬住了腳。

    這段日子,範正義一邊幫兒子滅火,小九子的麗晶園不是撤不了麼,範正義咳嗽了一聲,十二幢小洋樓便像茅草房一樣被範志大扒了個底朝天,那場面,直看得王華棟等人目瞪口呆。

    随後,他又緊着打聽那人的處境,消息果然令人沮喪! 省城有人說,那人因為省城通往東州的高速公路,被建築商坑了,從外地來的一家建築商在拿到項目後突然撤資,讓萬衆矚目的“金東高速”成了一道夾生菜,此事很有可能要起連鎖反應。

    範正義呵呵笑了笑,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會有這麼一天啊。

     範正義還是找了他,一則,他想忠告對方,别把權力玩過了,再大的權力,也是别人授你的,不是你從娘胎帶來的,惹惱了别人,輕輕咳嗽一聲,你就被打回原型,不隻是窮,窮上加罪。

    現在栽了跟鬥,可不比當年,沒誰能幫得了你。

    另外,也是想跟那人談談範宏大。

    範正義突然有個想法,讓範宏大離開彬江,省城随便找個單位,安頓掉算了。

    久留必出事,這是範正義的認識。

    況且,範正義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兒子範宏大在背叛他! 背叛他啊! 還記得黃金龍的錦秀花園麼,範正義原本是打算豁出去的,要撤就撤得幹淨,一點把柄也不留。

    隻要錦秀花園和麗晶園一撤,小産權房的矛盾便自然解決,這又是一張牌,範宏大如果能打好,是能翻過身的,弄不好還能借這張牌為自己赢得身價。

    這就是政治的奧妙,政績是什麼,政績不是你真能幹出多大的業績,而是恰到好處地幹出别人需要的業績。

    投其所好,這就是政治場最簡單最實用的法則。

     誰能想得到,一盤已經擺好的棋楞是讓範宏大毀了。

     黃金龍真有那麼大本事,能在一夜間将錦秀花園的房全賣了?天方夜譚!這種小把戲,瞞得了别人,瞞他範正義,笑話!他在錦秀花園走一遭,誰譜的曲誰寫的詞,最後由誰來唱,便一清二楚。

    範宏大暗中動用銀行力量,神不知鬼不覺就将那些滞留房安到了個人名下,他以為自己很聰明,這樣就可以給王華棟制造麻煩,或者障礙,讓王華棟陷在湯溝灣出不來。

    可他哪想到,比之龍嘴湖,湯溝灣隻是一道小菜,或者,湯溝灣是導火索,目的,就是引發龍嘴湖。

    把湯溝灣這個導火索犧牲掉,你才有時間處理龍嘴湖。

    如此淺顯的道理,他居然就看不明白。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撤掉小九子的麗晶園後,兒子範志大問他,錦秀花園怎麼辦?範正義隻給了一句話:“誰拉的屎讓誰自己擦!” 這是句氣話,但也是真話,範正義傷心的,不是兒子犯了低級錯誤,而是兒子背叛了他。

    他能容忍兒子們白癡一樣在政治上栽跟鬥,但決不容許兒子們在他面前耍小聰明,更不容許兒子們對他陽奉陰違。

    他沖小兒子範志大說:“你這個哥,走遠了,志大啊,他跟咱範家,不是一條心。

    ” 這是他第一次在範志大面前把範宏大的身世點出來,他叫那個女人來,也是這檔子事。

    他直言不諱地說:“你這個兒子,身上淌的簡直是豬血!” 盡管如此,範正義還是抱着一線希望,想見省城那人,隻要能給範宏大留一條後路,他還是願意奔走,畢竟,這四十多年,他是拿範宏大當親生兒子養的。

     哪知省城那人跟他玩了空城計,讓他在省城空等兩天,最後等來一個電話,他忙,實在抽不出空。

     “我操他姥姥!”一向說話很講究的範正義那天罵了娘,罵得很兇。

    他在離開省城的時候,沒忘給那人将上一軍:“那你忙吧,我以後再也不打擾了。

    ” 随後,他就找到另一個人,小九子的父親,一個同樣跟他有生死之交的男人,說:“讓你女兒離那人遠點,他是鬼,是吸血蟲!” 那人的女兒叫蔡小豔,省電視台最漂亮的主持人。

    她進電視台,還是範正義出的力,沒想,把鮮嘟嘟的一個大美人,送進了狼口! 回來的路上,他就打定主意,再也不能顧及誰了,當務之急,是斬斷一切伸向湯溝灣的黑手。

     湯溝灣才是他的大本營,是他的王國。

     這一天,父子倆談得很不愉快,盡管範宏大最終也意識到自己的愚蠢,但是,範正義顯然失去了耐心,他隻是淡淡地跟兒子說了一句:“回去吧,鞋在你腳上,該怎麼走路,你最清楚。

    ” 三天後,省審計局派來的專家組終于查實,省國土資源局流入龍騰實業的3628萬元,隻有500萬是應該撥付給龍嘴湖二号區的土地整理資金,其餘3128萬,竟是國土資源局從别處截留的土地整理資金,國土資源局巧立名目,将這筆錢分三次轉入龍騰公司帳上,由龍騰公司進行操作,具體用在龍嘴湖十六号區的開發上。

     “這是典型的挪用公款行為,高達三千萬元的土地資金被非法挪用,證明彬江國土局群衆的舉報絕非無中生有,相信深查下去,還會挖出更大的黑幕。

    ”情況通報會上,省審計局專家組組長徐文喜說。

     吳柄楊心情沉重,從孟曠生他們到來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接受這一現實的準備,可是,當徐文喜言之鑿鑿将審計結果公布到會上時,他的心裡還是驚了幾驚。

    三千多萬啊,這才是第一筆,如果深查下去,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大家談談看法吧。

    ”吳柄楊環顧了一眼會場,今天這個通報會,是在審計局副局長劉亞平的請求下召開的,按原計劃,在最後結果核實前,消息一律保密,不得外傳。

    可是劉亞平再三說,現在越捂越黑,對工作也越不利,隻有層層揭開蓋子,關于彬江土地違法違紀案,才能一步步查得水落石出。

    在征求了鄭春雷他們的意見後,吳柄楊決定挺而走險,先期召開這次通報會。

     其實會議之前,他就得到消息,有關國土資源局跟龍騰實業的幕後交易,還有具體分紅辦法,省審計局早已心中有數。

    這得歸功于審計師謝華鋒。

    向樹聲案突發後,審計師謝華鋒并沒神秘失蹤,是劉亞平為了保證審計令能暢通,大膽建議,将謝華鋒秘密轉往省城,跟徐天喜他們一道進行資料分析及帳務清查工作。

    謝華鋒在前期審計中,掌握了大量資料,并且秘密獲取了一張磁卡,該卡可以說是騰龍雲的命根子,上面紀錄了龍騰實業這些年做假帳,帳外設帳的全部犯罪事實。

    吳柄楊盡管不知道這張卡從哪而來,但他明白,這張卡在誰身上,誰的生命就有危險。

    出于多方面考慮,他還是答應了劉亞平的請求,親自坐車将謝華鋒送到了省城,并且再三叮囑,一定要做到鐵證如山。

     看來,謝華鋒并沒辜負大家的厚望。

     “從目前審計情況看,國土資源局資金管理混亂,私設小金庫情況嚴重。

    除已經審計出的三千多萬外,還有兩千五百六十萬去向不明。

    另外,我們在審計中發現,國土資源局将國家明文規定專款專用的土地整理資金、土地出讓金用于投資、炒股、購置小車、修建辦公大樓等,性質十分惡劣。

    我們請求,在依法審計的同時,紀檢或反貪部門适時介入,對觸犯法律的行為予以堅決打擊。

    ”副局長劉亞平說。

     鄭春雷的目光一直注視着範宏大,今天這會,他是做足了準備的,但,在範宏大表态之前,他還是強迫自己沉默。

    他倒要看看,範宏大如何應對今天這局面。

     萬萬沒想到,範宏大今天的姿态很高,高得完全超乎鄭春雷和吳柄楊的想像。

    未等劉亞平把話說完,範宏大便接話道:“既然有問題,就深查,這點上,我完全同意市委的決定。

    同時也請求省上來的專家,本着高度負責的态度,實事求是将國土部門的違紀違法行為查清查實。

    至于需不需要紀檢部門介入,要依據案情進展情況,由市委研究決定。

    不管怎麼,這次審計決不能走過場,一定要按照國家審計暑的統一部署,打好這場審計攻堅戰。

    ” 鄭春雷聽了,不禁眉頭一皺,這個人真是能沉得住氣啊。

     鑒于範宏大已表态,吳柄楊總結性地說:“會議之後,彬江審計局要在省專家組的領導和指揮下,再接再厲,一鼓作氣,按原定計劃,對國土部門及相關的房地産企業進行一次全面審計,查出問題,及時彙報。

    市委将密切關注審計進程,對審計中發現的違規違紀行為,堅決予以查處,觸犯法律的,将依法追究當事人的法律責任。

    ” 為了不把氣氛弄得過緊過僵,吳柄楊又接着道:“同志們,彬江改革開放已走過二十多年的輝煌曆程,這二十多年,彬江經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進步,各項事業蓬勃發展,經濟社會繁榮昌盛,百姓安居樂業。

    當前,在構建和諧社會的大目标下,彬江經濟又一次插上了騰飛的翅膀。

    在發展中完善,完善中前進,這是我們提出的一個總方針、總策略,審計部門作為經濟建設的主力軍,擔負着艱巨而光榮的使命。

    這次審計,一方面要做到數據翔實,證據确鑿,揭示出在土地管理、土地出讓金使用及土地開發整理資金使用過程中的問題,曝光重大項目的漏洞,使貪髒枉法者落網。

    另一方面,更要揭示問題背後的深層原因和普遍規律,推動問題從根本上得以解決,以促進經濟社會的協調和持續發展。

    ” 在讨論第二步如何行動時,市委書記吳柄楊跟紀委書記鄭春雷發生了争執。

    是在會後,地方還是九江飯店2010房間,鄭春雷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激情勃勃地說:“現在已經有了足夠的事實,是該紀委出拳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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