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錢是不能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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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靠得住。

    比如老妻,你尊也好,賤也罷,不會嫌棄你。

    有道是文章自己的好,老婆人家的好,确也是國人心态的寫照。

    我卻覺得應該反過來,文章人家的好,老婆自己的好。

    老以為自己的文章好,就沒法通過人家的文章增長見識。

    老以為人家老婆好,就容易忽視自己老婆的好來。

    我算見得多了,有些人春風得意之時,自家黃臉婆橫豎看不順眼,二奶三奶不離左右。

    一旦進了号子,二奶三奶早躲得不知去向,也就老妻一人還肯去送吃送穿。

     我和老妻是二十年前走到一起的。

    當時她在縣城工作,走在街頭,回頭率不低,自然不乏追求者。

    我在鄉下做窮教書匠,加之貌不驚人,才不出衆,沒誰看得上。

    她卻瞎了眼,肯下嫁于我。

    她說也不是全瞎,無非覺得我肚子裡有點墨水,人也厚道,好過日子。

    這日子一過二十年,眼見得周圍的人上的上去了,闊的闊起來了,老妻卻甘願與我固守清貧,全然不像别人的妻子,怒其不争,哀其不幸,逼夫攀龍附鳳,以求發達。

    我這才得以鑽進書齋,埋頭做我的小說。

    不覺就出版了十多部拙著,有了點小名小利,甚而至于小人得志起來,眼皮老往上翻。

    老妻卻仍視我為二十年前的窮教書匠,決不肯高看我一眼,氣得我咬牙切齒,恨不得不貴不闊也要易妻。

    後細思量,靠賣文換些碎銀,跟糟糠之妻勉強度日尚可,異想老牛吃嫩草,怕是消受不起。

    還是老妻在堂,心安理得。

    至少老妻的粗茶淡飯養人,不必擔心拿着人民的人民币,胡吃海喝,暴殄天物,隻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惟獨不高職務。

    還養心,吃用皆為己出,良心不用負累,也好潛心多寫幾部小說,交幾個小稅,贖贖幾十年無功受祿,消耗百姓稅費糧米的罪孽。

     再說老書。

    我讀書向來蕪雜,缺乏系統性。

    對某某名人某某大家提供的書目,總持懷疑态度。

    除了弄文憑,讀書應該是一件私事,用不着旁人指手劃腳,就像穿褲衩,深色淺色還是花色,完全憑自己愛好。

    最聽不得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話,口念《論語》,眼窺天下,不是瘋子,也是狂徒。

    帶有太多妄想,再好的經也會念歪。

    還有什麼書中自有顔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簡直一派胡言,徒然害得多少讀書人讀花了眼,熬白了頭,什麼作為也沒有,倒是劉項從來不讀書,要江山有江山,要美人有美人。

     讀書就是讀書,少些奢求,率性随意,或許真能得讀書樂趣。

    毫無章法,逮住什麼讀什麼,是一樂。

    好讀書,不求甚解,又是一樂。

    三國西遊,水浒紅樓,魯郭茅,巴老曹,莎翁托翁,盧梭雨果巴爾紮克,有興趣翻翻,沒興趣扔一邊去,同樣是樂。

    不知怎麼的,近年忽然親近起儒道釋來,讀孔孟,研老莊,念佛經,其樂也融融。

    還有今人已不太在意的傳統蒙學,諸如《增廣賢文》、《幼學瓊林》、《聲律啟蒙》,總愛置于案頭,伸手可觸。

    《唐詩三百首》更屬枕邊書,《春江花月夜》背不全了,《将進酒》《黃鶴樓》有兩句接不上來了,手到便拿,豈不快哉! 要說還是吟詠《長恨歌》和《琵琶行》來勁。

    這是古詩中的長篇小說,實在讓人過瘾。

    我是念着語錄上完中小學的,1978年進師專後,才發現咱泱泱中華還有那麼可愛的唐詩宋詞。

    頓覺相見恨晚,每天早上都要背上一首,白居易這兩首長詩自然不肯放過。

    後回老家教中學,語文課上就有《琵琶行》,上課時用不着翻課本,隻顧搖頭晃腦,一路背誦和講解下去,學生們深受感染,不少也悄悄喜歡上了唐詩。

    多年後構思長篇小說《官運》,《琵琶行》竟在腦海裡萦繞不去。

    有個理論說短篇是片斷,中篇是故事,長篇是命運。

    《琵琶行》雖然是詩,其實記錄的正是白氏和琵琶女的人生命運,作長篇時學白氏寫好人物命運,也就成功了一大半。

    一時興起,幹脆将《琵琶行》也搬進小說,與主人公高志強的官運緊密相聯,倒也不無妙趣。

    有人寫書無數,總無動靜,見拙著《官運》一出,頗受讀者青睐,問我良策,我說多讀古人長詩,必有收獲。

    看來我是沾了老書的光,《官運》出版多年,仍有讀者惦記,再版後再度暢銷。

    在如今這個速成速朽的時代,《官運》有此好運,實屬幸運。

     唠叨半天,滿嘴不離老字,老肖确已落伍,該叫肖老了。

    這是玩笑。

    不過話說回來,人有三老,到底不是壞事。

    外有老友常念于心,家有老妻相依為命,案有老書時而習之,人生如此,亦複何求?(本文選自《領導也是人》一書,作者:肖仁福。

    群言出版社2009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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